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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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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拥有了无比的勇气。早上好。”北京时间的晚上八点零五分,宋亦奇的微博更新了,地点在Alki Beach Park,Seattle,配图是灿烂朝阳下沙滩上一只散步的海鸥。
微博下很快就有大批粉丝回复:
“夜猫子,早上好” “又写歌到天亮吗?” “快去睡觉啦!!”
西雅图时间清晨4点半,宋亦奇结束了一晚上的写歌(工作)时间,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晚上工作好像让大脑变得迟钝了,他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天边泛着微微的红色。忽然就冒出个年头,他从车库拎出自行车,出门了——打算去海边走走。
他家离海滩不远。一会儿就到。Alki beach park有一个微型的自由女神像,他把自行车随意的放倒在路边,沿着海滩散步。
他随手在海滩上拍了一张照片,传到了微博上。最近是他的假期——学校放假了所以不用上课,还没有回国也就意味着还没有工作。这也是他能通宵写歌、大早上溜出来逛沙滩的原因。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八点零五分,西雅图时间早上五点零五分。西雅图的一天正要开始,然而上海的一天即将结束。以前这个时间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宋亦奇会给蒋理发微信,聊上两个小时,在对方的催促下终于去睡觉。不过,今天蒋理一直没回复,大概还没收工。宋亦奇把手机放回裤兜,准备在沙滩上再走一遍。
宋亦奇瞪着微信的界面看了一会儿,他和蒋理的聊天背景是蒋理最近的剧照——正儿八经的那种宣传剧照,瞪了一会儿他忽然笑出来,对他来说显得有点青涩。甚至能看到他年轻而饱满的面颊上透出一点红来。他心里忽然就充满了暖意,一种饱满的情绪——就像他每次考完得心应手的试卷。大概是恋爱的粉红泡泡?
他是个学生,准确的说他的主业,是华盛顿大学商学院二年级学生,主修金融与会计;副业,是大陆一个小众的rapper. 他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棒,平时读书、毕业以后能够找到一个养家糊口的工作——他也不用放弃自己的爱好,能够写一些自己喜欢的歌和歌词,唱歌自己听,现在也能唱给蒋理听。如果有一天没有人喜欢他的歌了,他还能有一份正经的工作不至于连自己都养不活要依靠别人。
蒋理是一个演员,曾经是话剧演员、现在是影视剧演员。他从戏剧学院毕业后先是在话剧团演戏,后来机缘巧合拍了一部小众但叫座的电影,开始真正的当起了荧幕上的演员。
宋亦奇看着剧照上的蒋理,回忆起他们的第一个对视。所谓的一眼沉沦大概就是这样吧。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上一轮、又闷又“讲理”的男人的。但既然爱了,就爱下去吧。
好像是从他和蒋理开始恋爱之后,宋亦奇才意识到,“勇敢”这个词原来是沉甸甸的。他要面对的是爱一个人同时要和他并肩站着去面对一切,即使他能离开,他的爱人也会有逃不开的压力和现实。所谓的因爱而生的勇敢,不是去追求和表达爱意,而是和他一起去面对所有的、可能的困境,包括获得朋友的认同、处理生活的琐事、应对彼此工作给生活带来的不便。大概所谓的爱让人成长就是这样把。
宋亦奇算是在美国长大的,他的爸爸是杭州人,最早一批出国读书的青年学子之一,现在是UCLA的金融学教授,妈妈是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所以他学的是金融与会计,完全是家学渊源。他的童年一半在杭州一半在洛杉矶度过,最小的时候他跟着外公外婆在杭州生活。
他对杭州最深刻的印象是清晨6点的南山路。小时候外公总是大早上带他去锻炼,沿着南山路走着可以走到太子湾。
外公是一个语文老师,小时候他背了很多古诗,他老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源于“山色空蒙雨亦奇”。后来去美国读书了,只有假期能回来。每次回来他都必去外公外婆家住上一段时间,就整天的陪伴老人家,和小时候一样坐着小板凳在院子里发呆,不过现在他会在院子里弹吉他。有很多人其实不信一个爱唱rap的他可以这么安静。其实他也写过不少纯吉他伴唱的歌,都是他在小院子里灵光一闪出来的。
如果要说真的有命运的存在的话,那在一个特定的时间遇到特定的人,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他第一次见蒋理其实在好多年前,他读初三。暑假他回国,有一天他陪外公外婆去看话剧《捕鼠器》,那部话剧正好是蒋理主演的。
《捕鼠器》是阿加莎著名的推理剧,剧情是一个英国伦敦发生了一桩杀人案件,凶手逃往伦敦远郊的一个村庄,在一个大雪封路的日子里这个村庄的蒙克斯韦尔庄园里,复仇的凶手终于浮出水面。蒋理在这出剧里演的是警官——也就是实际上的凶手。这位凶手其实是多年前农场主虐待孤儿致死事件里的幸存者,他趁着大雪封路,假扮伦敦来的警官进入蒙克斯韦尔庄园,杀死了他的另一位仇人。这是个亦正亦邪、无辜又可恨的角色。他是被虐待的孤儿,从农场逃出来后一直活在复仇与仇恨中,整出剧的结局是这位可怜的凶手自我陈述他心中的仇恨与报复的快感,同时他的自首也让他找回了多年前与他相伴相依的姐姐——也就是农场被虐待的另一个孤儿。
宋亦奇坐在台下,看着蒋理声泪俱下的诉说自己心里的仇恨与恐惧,同时被姐姐安慰时又无助得像个孩子。不大的剧场里,哭声听着格外清晰也格外揪心,宋亦奇觉得自己的心被揪住了,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他坐在前排,清晰的看到演员脸上的神情和动作。
最后谢幕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蒋理微红的眼眶、沉沉的眼神,里面装着厚重而压抑的情感。他在心里默默的感慨,“他演的真好啊”。
这个时候的蒋理不知道台下的几百观众里,有一个人叫“宋亦奇”。他们俩有一天会在另一个场合重逢,他更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被这样一个小鬼打动。
那个时候网络还不发达,宋亦奇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蒋理”这个名字。“蒋理讲理……这个名字……”他觉得这个人演的真好,有心多去看看他的剧,但是一开学他就回美国了。他的假期不长,即使每次回国都去看话剧,总共也没能遇到几次蒋理的剧。
他记得很清楚,高二的寒假,他盼了好久终于回国的时候正好蒋理有一个话剧在武汉演出,他提前查好了票,一落地就赶下一程航班飞武汉。看完话剧他又在武汉多呆了一天到处逛逛景点,在一家“蔡林记”吃热干面。这种一看就是旅游才会必去打卡吃热干面的店,本来他随便尝尝就要走了。然而他吃完面一抬头,就看到前面两桌坐满了人,俨然就是昨天一起演出的剧团的人。蒋理混在其中,虽然长得端正,但也不突出。他和同伴边吃边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向下,格外温柔,并不像《捕鼠器》的凶手那么凄厉那么歇斯底里。似乎是注意到了宋亦奇的视线,蒋理看过来。这是两人的第一个对视,他对宋亦奇微微笑了一下——那种普通的、对陌生人的微笑,疏离但就是能让人觉得温柔。
宋亦奇觉得自己瞬间有点耳鸣。他默默的坐下,又喝了一口饮料。最后认真的看了看蒋理,然后离开了蔡林记。这是三年来他们最近的一次。宋亦奇每次都买很前排的票,他甚至看的到舞台上的蒋理脸上厚重的粉底。他看到蒋理表演时眉头深锁、眼泪不止、故作正经等等,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离开演员身份的蒋理。一个温柔的、甚至会对陌生人微笑的人。
很奇怪,宋亦奇离开了这家店之后还问自己,怎么没上去合影、甚至没说自己喜欢他的表演。他们保持着一个话剧演员和剧迷的身份和距离。
以至于,当蒋理后来听到宋亦奇说起这次短暂的交集时,满脸疑问:我怎么完全不记得……
他高三的时候,蒋理演出了一个原本非常小众的电影,讲的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杭州画家,最爱画鹤。他追寻着梅妻鹤子的故事,在现实与艺术的精神世界里来回。这样一个小成本、小制作甚至整个杭州只有几家影院排片。宋亦奇特地跑很远然而就是这样一部电影,上映三天之后讨论强烈起来。越来越多的人来关注这部电影,人们讨论画家笔下栩栩如生的鹤、讨论梅妻鹤子的深情、讨论西湖上湖心岛的满目葱绿、讨论蒋理眼中现实和精神世界的对抗、讨论蒋理的演技和长相。很多的人认识了蒋理,宋亦奇甚至能在公交车上听到女生叽叽喳喳的讨论蒋理。
这个剧宋亦奇很早就开始关注了。不仅是因为蒋理,“梅妻鹤子”对他来说是一个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讲出来的故事。他外公是语文老师的缘故,他小时候听了很多古诗文的典故,绝大部分发生在杭州的故事他甚至都去遗迹参观过。梅妻鹤子的立碑一直在西湖上立着,电影的镜头无数次扫过立碑,对他来说熟悉到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