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镜中的少年 我的镜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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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街头网球场，在外面游荡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色放晚、夜灯微明。
路过繁华的商业街，我孤单前行。那些挥金如土、张牙舞爪的一幕幕短剧在一刻不停地上演：男人们财大气粗地甩出一摞摞钞票，互相攀比；女人们妖娇地伸出双手，谈论着自己的新戒指是何种质地，如何名贵。
是啊，戒指，它原本的意义，我也快要忘了。现在的时代，这种东西已经不需要了吧。
那一张张富贵熏人的面具下，我只看到，一个个千疮百孔、在黑暗中蜷缩着的空虚自卑的灵魂。冷漠与狡诈不断以蘸了自私之水的鞭子抽打他们，他们一直哀求，直到麻木，直到双眼空洞，直到不再追求灵魂的幸福而发狂地攫取物质的快感。
该说幸还是不幸。
我路过了繁华；我只是，路过了繁华；还好，我只是路过了繁华。
每种都异常真实，每种又都太过真实，到不留余地，让我颤栗。
我该想想自己的悲哀，可走在大街上，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群，我会难以抑制地幻想他们的故事，进入他们的角色，再品尝他们的悲苦。那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幸福或是不幸、富有或是贫穷、安定或是动荡，尽管结局不同，然过程中间的悲伤，大都能引起我内心的共鸣。
于是，我排斥回到自己的定位，恐怕因为，那是最真实的悲哀，我无力改变的悲哀，我不得不全身心投入来悲哀的悲哀。
也许这就是所谓逃避的一种形式，尽管多少有水分，可我确实悲伤过了，尽管那不是属于我的永远深陷深沼的不堪悲痛。
关键的的问题，这是在一般正常的情况下才发生的事。而现在，我被一种无形之力禁锢在了自己的泥潭里，完全无法逃离。
又是他，又是他，每一次这样都是因为他。这种软弱到让我恶心反胃的感情。我实在想把它彻底铲除，哪怕一次性连皮带肉地。我又一次次地失败，它好像，并未根植于皮肉；那是，类似空气的一种物质，存在于我的心里。它无形，我赶不走；要强行驱除，只有把心脏抽成真空，然而那样，我也就窒息而死了。因为，心，空了。
再次经过街头网球场已经是傍晚七点，整条路上都空荡荡的。
我仰头望着高高的台阶，街旁的路灯在这刻忽然亮起，橘色的光让我的眼睛有些干涩。
吧嗒，水珠落地。本该可微的声音，我的耳朵此时却超于常人地敏锐。
吧嗒，又是一滴，眼睛湿润了。
吧嗒吧嗒，眼前一片水雾，我看不清了。
眼泪决堤，对着平常的路灯，我平常地哭泣。
刚才的画面我快忘了，刚才的人我也忘了，我忘了，全都忘了。
这样真好，眼睛干了随时能有东西来滋润，真是很令人欣慰的一件事。
这么想着，我甚至觉得自己很高兴，非常高兴，不是一般的高兴。
我高兴地慢慢转身，高兴地不管不顾脸上的那些水滴，高兴地让它们随意尽情流淌，高兴地翘起两边的嘴角，高兴地••••••那是，不，再没，什么了。
他清冷地立在那里，远远地，与我相对。
空荡的街，只我们二人。
中间横隔的马路，我在这头，他在那头。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看见了，却无一点反应。
机械地扭过脖子、四肢，不多看他一眼，僵硬地离去。
可是，我并没发觉，我的嘴角，回复了平常的位置高度。眼泪，也不流了。
“怎么，又不开心？”身旁的少年面露微笑。他未停下脚步，目光也毫不斜视。
“唉？”我微顿了一下。
方才的转角处，不二突然出现，他说今天正好有事要去新宿，便与我同行。而我奇怪地，没有拒绝。如果刨去这个该死的心情，现在的我倒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刚刚叫了你半天都没什么反应呐！”不二接过我的话，柔和地看着我。
“哪有啊，刚才是在想明天该干什么。昭和节啊昭和节，一个跟我们年轻人完全不搭调的节日。”我甩了甩手腕，用慵懒闲散的口气说。
“这样啊，”不二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宫本是在为我上次犯的错烦恼呢，让我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原来你没放在心上啊！”
这让我怎么回答，说是太冷漠，说不是又太小气。
即便我是如此，在明面上还是得敷衍的。这就是我们拼尽一生所研习的，说话的艺术。
“那件事确实引起了不小的麻烦，”没什么办法时，还是实话实说最好。何况现在，我根本没什么闲心去顾及别人的心情。“让我和另外一个人通了一个月的mail，结果发现被骗了。”我没看不二，径自走着。
很静的一刻，我们都没再开口。不二，可能在想着合适的措辞；而我，只有陷入悲伤的泥淖。
“宫本，”不二突然停下。我觉察，亦停下回身。
“对不起。”
安静的夜，只有灯上躁动乱飞的小虫不断撞击灯罩的声音。美若春风的少年，在一盏灯下，弯腰，行九十度的正式礼。对着我，一个在悲伤悬崖边上苦苦挣扎的家伙。
我没有立马过去伪善地说“你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啊”，也没有故作姿态地去扶他。我只是很沉静、很沉静的注视着这一幕。
时间静止了一瞬。
半晌，我忽然扑哧一笑，“我又没说是被你骗了。我也搞错了一位号码，算起来我们一人一半才公平。”
不二这才起身，昏黄的灯光像覆了一层纱一样轻围着他的面容，如涟漪荡起的水汽，珍贵得稍纵即逝，美得无法比拟。
“那么宫本就没什么理由太难过了哦。不管，是因为谁。”不二悠然回到与我平排的位置。
“我可没有难过，不二你可又搞错了。”我故意睁大了些眼睛，表现出吃惊与不解。
“宫本，模拟商会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不用这样。”
“不二你好奇怪啊！”
“我不认为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难道是因为明天放假，你兴奋过头了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可以理解，可以理••••••”“这样的你，我很不喜欢。”
“好奇怪啊，看来你还真是••••••”“那天你在电话里说，‘我以为你会了解的’。宫本，这句话我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都了解，可是，现在是你不想让我了解。”他打断我的调侃。一向柔和动听的声音，今天我才发觉，竟也会如此冰冷。
“那是，只不过，并不是••••••”“没什么，我会当你那天是一时情急，信口说出来的。”他的语调依旧平和。
“不是的。”我停下步子，声音不复刚才的平稳，“我一直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
“原来是这样。”他很平静地说着，语调微扬。在我看来，却异常的讽刺。
“我的确是因为这个才这么说的。”开始急切，悲伤的因子在蠢蠢欲动。
“这样吗？”还是平常的语气，却比任何尖刀都要锋利，直刺人心。
“你不信我？”眼前不再清明，有淡淡的氤氲。
“没有。”他平步前行，无一丝波澜。我，与他相反。
“既然你一开始就不信，也就没必要这样！”悲伤，不再受我控制，在此时，喷薄而出。
“是，之前那句只是利用，我根本不信任你。对不起，这回换我说对不起！”
迹部的蔑视，手冢的冷漠，不二的逼问，一起浮现眼前。我好不容易压下的悲伤再度怒号着狂涌上来，我，只有被淹没。
“宫本，我，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反应会这么大，实在抱歉。你别走那么快，等等。”
“我是想对你说，如果不开心的话，闷在心里反而更不好受，所以才••••••”
“宫本，我承认之前觉得你很神秘，所以很想探求，如果这些伤害到了你没那么以后我绝不会这样。”
“我是把你当朋友的，所以想多了解你。不行看到你悲伤，不想看到••••••”
“我为什么要这样，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可能也是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吧。所以，我不想你，像我一样。”
他的每一句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想回头，像被潮水追赶着，我只有快步向前，不能停驻。因为，心中的难过，在不断地追赶，一刻不停。
然这最后一句，我不知怎的，如同破除了魔法一般，骤然停下步子。
“我有一个弟弟。”不二柔美的声音，此时竟有不断外溢的感情。我也能，感受得到其中颤抖不安的忧愁，并随着它共同鸣悸。
“我们从小一直很好。他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我总是会拼命赶过去，不管对方多人高马大。最后，呵呵，我们两个总是搞得灰头土脸地回家，一起挨爸妈的骂。”我没有转过身子，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很幸福，是包裹着悲伤的幸福，也可说，是充满幸福的悲伤。
“晚上的时候，他会从冰箱里偷点吃的塞进我的被窝，然后会说‘哥哥总是这么保护我，我以后会舍不得离开哥哥的’。接着会和我一起偷吃东西，控制不住地说起话来，最后声音大到把爸爸妈妈吵起来，还以为是遭窃了呢！呵呵，后来••••••”
后来哥哥和弟弟都长大了，弟弟也进了哥哥的学校。可因为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哥哥太优秀，弟弟整天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下。教室、社团、同学之间的私语，一切都是如此。
“唉？你不就是，天才不二周助的弟弟？”“嗨，不二弟弟。”
“他哥哥很厉害啊，是个天才！”“是吗是吗？就是他啊，他哥哥超帅的说！”
被忽视的努力、白流的汗水，无论进步有多大，都只能在天才哥哥声明过大的影翳里暗无天日地过活，无人问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天才不二的弟弟。噢，原来他也姓不二。
弟弟走了，义无反顾地走了，去了距离家较远的一所学校并选择寄宿。从此看哥哥的目光，再没了之前亲爱敬爱的成分，唯独，敌视与不屑。
“笨蛋哥哥，你怎么来了！他们很厉害，不好惹的。”
“因为他们惹的是裕太啊。”
“笨、笨蛋哥哥。”
“呵呵，看你脸都脏了，再加上眼泪，就成大花猫了，哈哈！”
“裕太，这周末回来吗？妈妈和姐姐都做了你最喜欢吃的••••••”“嘟——”
“もしもし？もしもし？”
“哥哥，这是妈妈今天早上做的水果蛋糕，你上学太早没吃到，我给你留了一大块哟！”
“呵呵，那一定很好吃了，裕太留给我的，我一定会全部吃光。”
“嗯！”
“裕太，怎么把电话挂了啊？这周末••••••”
“我不想听你说话。”
“••••••”
“周末我还要练球。还有，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的！”
哥哥独自吞咽着所有悲伤。他总以微笑示人，他说这样就好像觉得心也在微笑，虽然只是个美丽的谎言。
快乐时微笑，难过时微笑，开怀时微笑，痛苦时还是微笑。
后来，所有事情都会让它烂在心里，忘却了倾诉的感觉，只有微笑。
后来，渐渐不再有流泪的冲动，只有闷实的感觉，只剩微笑。
后来，哥哥还在等着弟弟回来。忘记人言、忘记争强好胜的心情、忘记一切可以不可以忘记的事情，等他回来。
“再后来，就是你看到的了，我还在这里，跟你聊天。”
我静静地听着不二的故事。
童年的快乐是最单纯的，没有任何杂质，是纸飞机第一次飞上天空的欣喜，是第一次玩滑梯的刺激，是第一次打架赢了后骄傲又不敢向大人名言的心情。
我渐渐转向不二，“到弟弟回来的时候，哥哥记住，一定要给弟弟一个最美的微笑。”
脸上泪痕未干，就像某人说的，我又干了不华丽的事情——带着泪对不二一笑。
不二面色静默平和，仿佛只是在说书里的故事一般。可我读懂了，他的感情，甚至感触到了，从那纤柔心弦汩汩流出的清泉。
他垂睫，轻吁一口气，不语。
“我知道了，今后，有什么事，我不会再隐瞒。”有风吹过，舒爽无比。“可能也会包括，我的过去。”我望着高处的路灯，秋香色的光晕在我心上慢慢延展开来，很温馨。
我们走了很长时间，过了很久才又开始正常的对话。
他问我是否注意到畑中车子上的特殊标志。
两天前的机车事件几乎搞得满城风雨，不二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于是他好心地介绍畑中去了一家自己姐姐常去的修车店。因为大部分费用由公园方面出，除了没抓到刻意破坏的罪魁祸首，这件事也算圆满解决。
我说没怎么注意，问他怎么了，他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很有趣。
他问我昭和节去他家做客怎么样，我说好，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说可是以他女朋友的身份去哦，我一下愣住。
看我呆愣的样子，他又轻笑，说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弟弟回家，如果是这样，也许不会被拒绝。
我笑，说好。
不知为何，我说过别人的事与我无关，可又一次言行不一了。就当是为让弟弟看到哥哥最温暖的笑吧，我快乐地想。
“你也快到了吧，”不二侧头，温柔地看着我。我很喜欢这种目光，我的解读——宠溺得像亲人一般。
“嗯。”我对他点点头。
“那就可以了，”我有点不解。
“对了，你有镜子吗？”我一头雾水，“你要照镜子？我掏出来太麻烦了，你要看什么，我帮你看吧。”
不二对我俏皮地笑笑，“不是我要看，是你要看。”
“唉？”
“别停下来或者回头，不然就不容易看见了。”
“嗯？”我更不明白了，不过，还是照做。
按照不二说的，继续走着，并从包里好不容易掏出小镜子。
“怎么样，我说是你该看吧，我可不认为是因为我。”
镜子里面，既朦胧又清晰地映出，不很远处的路灯下，那个冷然萧索的身影，默默挺立。
最温暖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关于它明确的定义。可是从打开镜子的一刹那，里面映出的虚像，如此真实，如此，让我心悸。
英俊得如墨石雕塑的少年，在绛色与黑色交织的世界里，是怎样一步步循着前面的轨迹行走，循着我爬满悲伤的繁丛前行。
我知道，看到我泪流满面，他一定以为都是他之前言语失妥。
我知道，除了责任，再无其他。即使有不二在旁边，也不能替代他揽在自己身上的责任。
我知道，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才静静在后面跟着。
我知道，一切理性的思考我都知道。
然而，我却情不自禁的觉得温暖开始蔓延全身，异常的温暖。
那个不明的定义，在我脑中，遽然朦朦胧胧地渐渐浮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镜中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