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朱枢

47、四十一

　　四十一
　　青风垂死，气息奄奄。一张脸灰白的，有死亡的气味。
　　这事得从前日说起。那日王子筱和青风还说笑打闹在中军帐里不亦乐乎，下士报告说营内粮草再次告急。
　　再次告急。
　　没有粮草，士兵砍不动，马匹跑不起。行军打仗，什么都能少，粮草是绝对少不了的。眼看着忒美最近久攻这关卡不下，好歹也消停了一会修生养息，估计新一轮冲击又要到了。这样的关口，粮草又是告急。
　　王子筱和众副将商量了一下，只得派出一支小分队回赶护送粮草到达。却是又最怕这来回数日里忒美大军再度发起攻击，便出一策，同时另派队伍深入敌队后方毁烧他方粮草。
　　这深入敌方的任务危险得紧，放出英雄贴去竟是无人问津。连将领们也没人自荐。王子筱火了，召集全军。望着下方的两万人马，灰头土脸，士气低靡，心下又是一软。
　　谁不是一个家庭的全部希望。谁愿意眼睁睁地去送死。
　　青风在一旁看着，跨了几步，扬声喝道。
　　“这次任务极其危险。实在是刀尖上走命的活，却也是真正考量各位汉子胆量的时候了。也望一干弟兄有家室老小要养的，这次还是别掺合进来了。”
　　一袭话出，场下一片哗然。
　　“真正不怕死的，或者说像我这般，与其做了亡国奴情愿战死沙场的弟兄们就出列。我，青
　　风，虽未必能保诸位周全，但与你们一道，定是要将那忒美大军搅上一搅。”
　　青风这段话直说得下面群情激愤，各个开始争先恐后要报名出这次任务。青风选了二十个身手敏捷，又无甚牵挂的，便是要前往敌军驻扎的大营了。
　　另支护粮分队已然出发，时间紧迫，王子筱没找到机会与青风独处。只能在送二十一人的时候，敬青风一杯酒，被他一饮而尽，狠狠摔在地上，便不回头地奔马离去了。
　　两人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暂别。竟要成为生死之别。
　　其实在目送青风远去的背影的时候，王子筱的内心是很安静的。他清楚青风的能力。只是丢把火，然后回来，其实还算稳妥的一行。
　　这样想着的王子抓起身上红袍的一角，撰在手里。
　　自己开始着红起，青风便开始为自己裁袍。拿来大块的红艳的布，裁减得宜，然后绣上金丝，最后在角落一针针绕出一个筱字。这样七年里，也收到了类似的近十件红袍子。
　　其实完全可以假手他人。这个男人却是乐此不疲。
　　直觉地回避这一针一线里的情义。只因太沉重，怕背不起。
　　就这么前思后想地熬了大半天，顺利的话，理应一早便归来。却是到了午后才回来了二十个人。受了些许轻伤，都无大碍。唯独没有青风。
　　王子筱有些回不过神，只觉一切戏谑得像个梦。然后听到有人呼喊着青风归来。拔腿奔去，便见一人软软地从马背跌落，落在医师辉的怀里。
　　几处要害受损。断了一臂，只余些皮肉连着。最可怕的是，身中的两箭箭头均抹着寒毒，拔出来的时候泛着诡异的蓝光。
　　几乎是回天乏术了。
　　不说配解药的费时，光是那一身硬伤已足以命丧。
　　二十个几近完好的汉子在营外嘤嘤地哭着跪拜，说是惊动了敌方，青风一人垫底，护他们逃离。
　　“我，青风，虽未必能保诸位周全……”
　　傻瓜。
　　你护了他人周全，那你自己呢。
　　他人爹生父母养，那你呢。
　　他人尚有牵挂，那你呢。
　　你这样灰白地躺着，那我呢。
　　那你我呢。
　　王子筱只能维持着站立，看着医师辉在青风身上施针发力，抹伤涂药。然后医师停下了手，面向自己。
　　“你别停啊……”
　　“……”
　　“你别看我啊……”
　　“……”
　　“你救人啊……”
　　“我喂了他续命丸，可也挨不过一时辰……想说什么就快说罢。”医师已然是冷淡的调子，面上看不出悲喜来。却是突然被躺着的青风拉住袖口，猛地一惊，随即终露出哀伤来。
　　“……筱，你先出去……我有话跟辉说……”轻不可闻，几近耳语。
　　王子筱几乎要冲过去把躺着的人扔到地上痛揍一番。却还是强捺着，扯出欲哭无泪的笑来。
　　“好好……我这就出去等着……”齿冷，连声音都是颤的。
　　觉得自己有立场发作，却终究只剩无力来。
　　人医师辉尚能敷药，自己能作什么。
　　耍小孩性情罢。
　　话说待王子走出营帐，青风松开医师辉的袖口。医师在床边坐下，之前泄露的哀伤已然平复，淡淡的没有表情地望着他。
　　然后那人扯出一笑，似乎用尽了力气般，连汗都渗出来。
　　“……你许是不信罢……我爱过你呢，辉……”
　　然后便是掏心挖肺地要把脏器都咳出来一般，好久平息下来，却是“叫筱进来罢……”。
　　医师辉出帐的时候，王子筱还是那么副呆愣的样子。从他见到青风被马驮着回来的时候起，他的眸子就没清明过。见医师辉出来了，王子也不搭话，缓缓站起，又以极慢的速度走了进去。
　　留下医师辉一人回到自己营帐内，品着药酒，无语。
　　我爱过你呢，辉。
　　这是作甚。快死了所以可以没有顾忌了么。所以能无所谓地抛出这么一句话来么。这样生死的时刻，说出这样一句，是要让自己释怀还是刻骨呢。
　　那么久远的两个少年，互相爱恋。
　　却是怎样擦肩，走到今天的。
　　“你终是不原谅我呢，风……呵呵……要死了也不让我好过……”
　　营帐内，王子筱站在床边。只觉由高往低看过去，青风远到自己抓不住。是到了永别的时候了么。自己该说些什么罢。说些什么好呢。
　　渐渐的，生出焦虑来。
　　是该说些什么。
　　青风的神情也像是在等自己说些什么。
　　可是是什么呢。此刻的青风，最后一刻的青风，想听到自己说什么呢。
　　王子筱越急越开不了口，只觉脑子胀痛，而躺着的人逐渐在沉默里露出悲伤的神情来。
　　“诶……算了……筱你过来……”尾音因无力被拉成无限长的气，呼唤着自己。
　　王子筱钝钝地点头，靠了过去，慢慢俯下身，将耳朵凑近青风的嘴。
　　还是听出来了，从刚才醒来到现在，他的声音已是越来越低的。
　　无力支撑。却还是一定要对自己说完的最后的话。是什么。
　　“筱……”
　　“筱……”
　　“筱……爱你……”
　　猛然抬头，身下人已合了眼，嘴角含笑。
　　身体里的钟应景地哐当敲了一声。
　　丧钟为谁而鸣。
　　太深沉，太长久，十年里的一切，都化为一句叹息似的吟语。
　　有太多流连忘返的眷恋。
　　慢慢地，王子筱又俯下身去，这次直接俯到青风的身上，紧紧抱住，轻轻吻下。
　　暂别了。
　　暂别了。
　　而辛苦守城一个多月的王子筱军队终于还是被忒美大军攻克。
　　据说王子筱始终率兵厮杀，不曾退后一步。最后，这位人杰死状甚惨。周身上下被刺长矛几十根，被长矛顶着，连倒下都不能。
　　还有小道消息说，王子筱死前突然大呼一声“我哎……”，然后眼闭却泪不止，嘴角带笑，整个面部凄厉诡异无比。
　　他们怎么知道。
　　那是一声不完整的告白。
　　迟到了一个多月的告白。
　　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原来我早就爱你。原来我一直爱你。
　　只是连脱口都不曾，你便闭上了眼睛。
　　而我，也终于在最后一刻悟到，当时的你想听的，无非这句我爱你。
　　因为此刻，向这个世界投去最后一眼的我，无非也只是想再看见你的脸，想再听见你对我说，我爱你。
　　生死，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