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朱枢

46、四十

　　四十
　　战事又向前行进了快半旬。此时的靓国已是连守卫本国疆域都不能地节节败退。本来己方的骑兵在兵力上占有完全的优势。但是忒美新增的一队近千人的骑兵在快准狠方面甚至都还略胜一筹。加上一直由忒美苏家负责供应的军需粮草随着苏家的倒台断了，靓国的败势似乎已变成了时间早晚的问题。
　　本来全部藩国的几十万人马眼下已残落得零零八八的，仅余十几万了。各国分别调走一些，靓族的平城也是重兵把守，剩余下来跟随王子筱的人马已不过两万多。可这么些少得可怜的兵力竟是抵抗忒美大军的中流砥柱，王子筱再怎么用兵如神，近日来的败势也算情理之中。
　　中军帐里，王子筱焚尽加急密报，眉头皱得能夹张纸。
　　“陛下还是不肯么……”
　　“蠢材……都是蠢材！以为握着个八万兵力就能自保么？！那平城皇宫放再多人手咱这处关口失守了也是白搭！哼……还有那些个番邦，真是树倒猢狲散，保命要紧呢！你看好，过不了多久一封封求和书要递上去了就……我呸！”
　　青风递上酒袋，王子就着吞了一口，气才顺了过来。却是琢磨着有些不对，这才意识到平日里那满酒袋的药酒已成了寡淡无味的白水。
　　“这……风你还是不见辉么？”
　　“……”
　　“他欺我们这般久，的确可恨。可好歹那支甘一役多亏了他卖给咱忒美的军情。虽不足以抵过，但诚心还是能看出来的。况且你再不理会他，我看咱这支队伍也不用战死沙场，先被那夜夜箫声给酸死了。”
　　周边副将纷纷应和。这医师辉近些天似乎和青风闹着别扭，本已是能冻死人的脸眼下简直要冰到绝对零度了，抬些伤患去给他治，心肝都要抖上一抖，实在骇人。
　　青风却是不答，琢磨了一会等各位副将回了自己营帐才出声道。
　　“……筱已经预备好要战死沙场了么。”
　　王子筱眸子一颤，垂下眼来。却是被青风捧住脸，逼得与他正视不可。两两相望，只觉哀苦。却是不伤悲的。
　　调兵遣将之人，早已是把身家性命赊给了阎王老爷的。什么时候被要过去都有可能。所以青风问出这话来其实意在别处。
　　意思是，王子筱已然决定放弃长公主，所以才毫无牵挂地想战死沙场了么。
　　现在看来，一个月前的长公主被劫显然是忒美使的诈。要不然也不会急着开打，而不好生寻人去。忒美既然存的本就是要吞并番邦的心，自然也不会诚心和亲。看来一切从最开始，也不过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王的一番心思罢了。
　　至于这消息传到了国内宫廷，也无非就是催快了开打的时间罢了。忒美的心思都已摆上了台面，靓族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兜兜转转了。寻了几个死士派到忒美自相残杀，这堂而皇之的开战理由算是大功告成。至此，便是再无人关心那本该成了国家太子妃的忒美公主的下落了。
　　理顺之后，反倒是无从自处了。
　　时局动荡，情势逼人。自己在大潮里面被动地被推到眼下的位置，竟也已许久不曾念过那个曾长久占据心头的女子。该有的愤恨或是忧心，诸如此类的情绪也是没有。
　　突然就有些苦涩。
　　一直以来执着于她，便也只有自己。
　　七年前的惊鸿一瞥，一身纯白却在鼓点声声中肆意怒放的她，曾是驱动着自己不断向前的唯一力量。
　　然后，终于爬上了太子之位。然后，内掌大权，然后，外服藩国。
　　这才有了资本在父王面前要那个她。只要那个她。
　　这才载着志在必得的从容自信出使忒美，在众人面前坦白自己的痴念。
　　这才终究得到忒美女王的一诺，得以迎她归国，相依相守。
　　这样的历历在目的七年光阴，眼下回顾起来，竟要生出可笑的情绪。
　　什么时候，痴迷的自己已然不在。空余下一地光阴，捡不起来。
　　哀而不伤的这一地光华。
　　“……恩，战死沙场……”被捧住的脸苦笑了一下，“诶，风，你会陪我吧。”
　　对于这个一脸温柔的男人会给出的回答太有把握了。一直以来，对于他给予自己的一切太有把握了。对于他的陪伴太有把握了。对于这样的温柔的表情太有把握了。
　　“是啊……我会陪你。一起战死吧……然后同时在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听说一起去转世投胎，下辈子就会在一起呢。”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切，还说得有板有眼的，尽忽悠人……啊！别掐我脸！青风你丫的欠揍是吧！你别跑！有种你别跑……看我不掐死你丫……”
　　再也不要经历一次无疾而终的爱情。
　　太伤人。
　　伤到日后自己看着那些痴缠的记忆轨迹，也要觉得可笑。
　　笑着笑着笑出泪来。
　　这样的经历再不要有。
　　所以再不纠缠什么我爱你啊你爱我的，能在一起便在一起，能快活便快活。
　　不去理会心里叫嚣着的甜蜜又苦涩的柔软。
　　热血男儿，背负道义，战死沙场。这才是有始有终的归宿。
　　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而情爱，终是英雄的禁域。触碰一下，便是溺毙。便是万劫不复的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