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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插插插之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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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真要说起来,辉还算是子承父业的。他父亲医术高明,医德更甚,所以辉家医馆也算是当时势力尚弱的靓国第一家了。
至于青风家就是辉家医馆旁的一小酒楼。本身离得近,加上青风双亲私下觉得和谦和有礼的辉家父子多待待总能去掉些自家顽儿的痞气,便是时常往女主人早逝的医馆里送些吃的喝的,这一来二去自然便亲近许多。
六岁的青风自小在酒楼里串着,已然知道趁爹娘外出置货偷摸些黄酒解解馋或是做无知小儿样惹得一干姐姐们疼惜得直搂进怀里好叫他吃个免费豆腐什么的。显然日后那“人生无非酒和女人”的诡异人生观是打小便成了型的。可六岁时的辉还远不是那个冷面医师的模样。日后习惯微眯的狭长丹凤眼那时还总睁得圆溜溜的,嘴角也不是总抿着朝下,而是时时被青风逗得害羞咧开,露出小小浅浅的笑涡来。
青风最爱看辉笑起来的样子。有些羞窘,有些迷糊,一脸的脆生,竟是要比借着自家酒楼台子卖艺的妙龄姐姐们还要夺目上许多。有时顽劣上来了,便突然凑过去在那白嫩的小脸上啃一口,然后抱住惊呼挣扎的小人儿,嘴里叨咕着索性日后娶了这妙人省得留他在世上红颜祸水祸国殃民之类的混话。
这当然是从来把去私塾当成实在无事时的消遣的青风小儿瞎掰的胡话了。却是让心性单纯的辉一记便是很多年。
年少便就是这样。
很多东西露出颗嫩芽,本可以茁壮起来,却被风雨生生摧到夭折。
生命的姿态也决然不同了。
很多年以后,当医师辉回首那段少年过往时,还是会趁着无人时分悄然露出抹笑来,嘴角的酒涡宛然,却是透出无尽的苍凉来。
辉,你别哭。你哪里疼,我来帮你吹吹。
没关系,眼下分开了,但我日后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么。
然后就娶了你,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帮你吹吹,可好。
可好可好。
清楚记得那一天的尘土飞扬。父亲突然告诉自己要连夜搬迁,自己便一路哭着在两人常去的草原找到了青风。
风把草吹得惊涛骇浪,身处其中的青风那散乱着的过肩黑发就飘扬起来,像黑色的羽毛,没过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少年的背脊有倔强的笔直。远远看去,下身没在草里,青风像融在草中,从大片的苍翠中生长出来一般。
自己的泪眼模糊里,这样一副画面便由此定了格。午夜梦回,还能感知当时自己被摄心夺魄而生出的惶恐。
青风离自己其实并不远,但当时的自己却是迈不开一步来。
直觉那个渐渐朝自己走来的人将是生命中那一份终不可得。
终,不可得。
待青风走到少年面前时,辉已然一个泪人了,连领口都湿了一片。然后便是在记忆深处翻覆了几十年的对话。
其实算不得对话。毕竟辉已哭到气喘不止,只是青风一人出声罢了。
“辉,你别哭。你哪里疼,我来帮你吹吹。”
“没关系,眼下分开了,但我日后一定会找到你。”
“然后么。”
“然后就娶了你,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帮你吹吹,可好。”
“可好。”
问着可好的青风真的是少见的一脸肃然。叫自己也忍不住在心里应着一声声的好。却是不料,岁月蹉跎,竟是自己,将青风推到另一人的身边,亲眼见证一场爱恋的始终。
话说那辉的父亲因着医术高明,也时常被招进宫里给靓国皇族看些病症。正赶上三皇子幼时体弱多病,竟是被大王子的人手给私下拜托了,要辉的父亲在为之看病时“手下留情”些。辉的父亲怎肯,便是由此惹了事端,深知靓国已无父子二人的立足之地,索性想潜逃去南方大国忒美定居了。
不料一路上先遭风雨,后有追杀,父子二人狼狈至极,好歹最终入了忒美国境。怪只怪辉的父亲实在是老好人一个,秉性难改。见着路边有汉子作伤痛状,便上前自荐医治。却是中了边疆匪徒的圈套,身上钱财被洗劫一空,还无端受了重伤。而连日操劳,本就摇摇欲坠苦力强撑的父亲为了护子承了大部分伤痛,已是只有出气无入气了。
辉自小跟着父亲学习医理,虽是万般不愿,却也知走到了回天乏术那一步。
这单纯小儿连遭变故,早已尝透世间冷暖,身无分文,只求能厚葬家父。便是在路边跪下,只盼有人能买了自己当童工去,这便遇到了正随苏家老爷出外见习的十五岁少年苏樱了。
话说辉是先遭同族逼迫,又受南蛮凌辱,早已对世事绝望。听说能安葬亡父,便立即把自己卖了。那苏樱觉着两人有面缘,倒也不愿让这么个小人儿做那些个苦力活来。随手给了银子让辉厚葬父亲,便叫辉来到自己跟前。左看右看,已然沐浴一新的十岁少年是说不出的剔透玲珑来。
“辉,你我有缘。我也不愿你去干那粗重活来。你且跟着我,回京之后继续读书,可好。”
“不好。”少年面色沉静,也不管面前的苏家大少是怎样的一脸诧异。“我不愿平白受了这许多好处。大少爷,你已安葬家父,我便一无所求,只盼能早日还了你这份厚情来。”
少年苏樱,已是何等历练,思忤稍许,便是明了这玉面少年恐怕是受了打击已信不得任何人。当即心里只剩惋惜怜爱,哪顾得上他失礼与否。
“行,那便这样罢。今日我出的银两不算少,你日后受命做六件事便也能还清。可好。”
“好。”
“行,那第一件事便是随我回京受我安顿。”
“辉受命。”
自此,两人的交集便也开始了。
苏樱有意交好,但辉却是真的便冷了性子关上了心门。除了基本的交往,总是一人处着,不愿与任何人多一些些接触。日子久了,苏大少的热情也淡下来。两人便真似成了欠钱还债的关系来。
既是这般,辉便也从不反抗来自苏樱的命令。
于是便继续去私塾。于是便开始习武。哪怕自己的身性不适练武,但也是吞下一切苦楚练了下来,竟也逐渐摸索出自己的武道来,成了苏家一干幕僚中有名的高手。
再然后便是被苏樱派到太医院里。不远不近地做着宫里的接应探听。
一场外族的暗杀,彻底让太医院在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身中的奇毒面前焦头烂额。太医辉很恰当地出现,解了那奇毒保了女王独女的完好,渐渐得了女王的信任,随即被女王派至靓国做密探。
老实说医师辉是不愿回靓国的。即便是那里的一株花草,于自己,也有着过于沉重的记忆。但苏樱闻后大悦,直呼天助苏家,便命其遂了女王的意。
至此,双重密探的身份便抗上身了。
不是不卸。只是太沉。
又或者说,变故以来紧闭至狭隘的世界里,连那些国仇家恨的纷扰,也进不了自己的心了。
变故以前,心里被一人塞满。
变故以后,再无人得以入心。
于是便太长久地只思念一人,在夜静时分。而白昼里,则用冷面掩盖一切。
倒也习惯了这样的日日夜夜。
回国之后,先是几个月的调查和静心部署,而后一步步靠近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远可以拿受命作为借口,但医师辉自己清楚,那一份失而复得飞蛾扑火的狂喜。
你说会来找我,但我没等到。
既然等不到,那我便来找你。
可好可好。
当两人重逢于酒肆,狂醉之后,青风趴在桌上低喃出声。
“辉啊,你可知,我日日都在想你……你去了何处,竟是叫我遍寻不得……”
刹那明白,年少时的嘻笑怒骂,那些闪着稚幼年少的光芒的岁月,其实两人,都有放在心里。
医师辉顿生撇下一切携青风归隐之念,却是被接下来那句话给瞬间浇凉。
“……你我可是要同日成婚,指腹结亲的交情啊……怎就逃了呢……”
这便是了罢。
失之分毫,差之千里。
自己和他,早已回不到最初。
何况那所谓的美好的最初里,恐怕也只有自己一人投铸的热情。
千丝万缕,层层大网,终于漫天铺下。
人世便也如此。
谁不是谁的棋子。
谁不能做谁的棋子。
青风和辉,不过就是一盘局上那相隔最远的两粒子。
望断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