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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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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王子筱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十日便回到靓国国都平城。
照理说王子一行自该是锦衣玉食,再不济也能夜夜打尖保证休养的。可近来沿路多匪,带着女王亲赐的几大马车宝物,实在树大招风。还是风餐露宿的能缩短归期,一行人在马车四周驻扎着也较为安心。
几十个汉子在一块自是没什么隐私可言。青风两日便从马车队伍回到王子身边,但两人真要说些体己的话也无甚良机。索性闭口不谈那夜之事,倒也依旧是十足的默契。
就这么回到平城,王子即刻要去父王那里复命。留下青风打理王子府内务,却是半晌都没见着回来的人影。青风实在不愿闲着,一个人总会想到那晚之事,窘得厉害,索性去医师辉那里蹭酒喝。不料那小院里也是全找不着人,便只得回府耐着心等着。
要说这南方的景致真和家乡全然的不同。看惯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壮,再看那江南春水一瑶池的温软恬香自是新奇得很。青风随王子筱住在宫中,倒也没什么机会到外处走走看看。现下剩余的印象里,宫中那遍地开花到处有池的景象还是颇难忘的。随地一站,深吸口气,花香入脾,淡雅芬芳。
那一夜,不也是暗香浮动着,混杂两人的体味相缠。
顺而思及王子筱那句话,不免又是一腔苦楚。
风,不要离开我……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这样,不也很好么。
虽然业已自断退路要与之相守,但这番话从王子筱的口中说出来,还是平添不知要如何自处的困窘涩苦来。
难道从此,真是要做了王子的男宠了么。
各自心里当然是清明的。可无论怎样,就这样守候一个成家立业的男子,自己终是逃不过男宠这至卑贱的二字的。
胸中郁结,恰逢小童传话说王子筱被留在宫中夜宴。青风顿时念起,出府上街,走的却是从前熟悉极了的去妓院小馆的路子。
街上是黄尘仆仆,挤着各种目色的平民趁着暖春时节赶集来了。青风被人推搡着,很快没了兴致,脚跟一转便进了街角一处酒楼里。要了单间,食不知味着。
酒楼看着银两的面上可是把最陈的女儿红都端给青风了,但男人喝在嘴里尚觉寡淡,自嘲喝惯了辉的自酿酒,嘴都养刁了。
正自顾苦笑着,这医师辉的声音就从隔壁单间传了过来。还是冷冷淡淡的,似乎正与人共饮。
青风立即来了兴致。要说这医师辉一副冷性子早定了他没朋友,连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发小也时常着了他的道受那些个闷气呢,可眼下虽然他还是那么副半死不活的腔调,可分明是与那共饮之人颇有交情的。男人搁下瓷杯,内力一沉,屏息听着。
“辉啊,喝惯了你的药酒,这再陈的女儿红也只觉寡淡呢。”青风一听,更是诧异,敢情那也是位够格喝上辉家自酿酒的主。
“大当家,你要喝酒我院里管够。偏生要来这酒楼砸银子,哼,我看这坛女儿红里不知要掺了多少的水来。”
“你啊……那么多年了还这么副性子。说句话能把人咯死。”
“哼,大当家抬举了。不过都是些没人爱听的大直话罢了。”
“得得,几年不见锐气见涨啊……话说那三皇子看着也是个犟脾气。这事想必要在他那里阻上一阻。”
“……这就不归我管了。为你苏家和靓族牵线搭桥一事已毕。你我当初约定六事,可还只余一件了。”
“辉啊,我说你何时才能放下心结同我把酒言欢呐。我是真重你,六事结了,你真不留下帮我么。到时忒美亡国,我苏家只手遮天,有的是雄才俊杰一展抱负的机会。”
“哼,你也说是雄才俊杰了。我就是一小医师,大当家谬爱了。”
“哎……罢了罢了。这最后一事我是得好好斟酌一番……总之到时两国开战,你且照应着这边吧。我今晚便启程回京了,难得见面怎能尽纷扰呢……”
话声中断,传来声响想是小二进去送菜。一道道北方名菜报得是嘴皮滑溜,听得这边的青风却是冷汗淋淋。
纵使是看了十年王子筱铲除异己的冷酷,青风此刻也无法不心生寒意。
这与医师辉谈笑之人朗声赫赫,诙谐幽默,却也听得出岁月沉淀的稳健,想必是位春风化雪的人物。却怎料这语笑嫣然里,分明藏着谋逆天大事的狂想。
狂想,该不只是狂想了吧。这字句之间都透着胸有成竹的自信啊。
看来靓族诸长老也已认可这番谋逆之事了。
看来王子筱久久未归,亦是为了此事。
青风心思急转,片刻间已理通了这时局激变的基本脉络。
从小便听长辈说过的,忒美苏家,富可敌国。现在与医师辉同室的想必就是苏家现任当家苏樱了。这苏樱何许人也,青风在忒美之际也是有所耳闻的。关于忒美皇族和苏家之间的历来纠葛也是大体能够揣摩。只是决计想不到这苏家在扶持忒美皇族之后又将眼光投放到别国之上,这竟是要割据一方还是真要助靓族一统江山?
恐怕都一样吧。
假使这忒美真为靓灭,大靓国立,也是不可能举国南迁的。南面偌大的疆域估计也就沦为封地自治。这北面派来的王侯怎比得了扎根南方的苏家财阀。恐怕到时还真就是苏家只手遮天的局面了。
这前后一顺,一时间又牵扯出平时忽视的许多细枝末节。
先是不知下落的举迁。多年之后那酒肆里的邂逅。然后是那场豪情之下的醉赌。还有这之后无数日夜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难道一切终是算计。只是为了打进靓族核心的策略。
而自己,只是在这场算计里输得倾家荡产的一粒子么。
难道过往的一切,都只是自己不曾发觉的步步为营的产物。
终究一切杂思还是落到了这所谓发小的医师辉身上。恰恰念及便最是心痛难当。
发小自是发小,那最初年岁里的纯真应还是真的。可余后的一切呢。
他从自己生命里失踪的那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甘愿为南蛮卖命。
他卖的又岂止是他自己的命。
还有全族上下所有人的命途。
这念想一起,纷纷呈呈的便发散出许多,齐齐压向青风,叫他恨不得立时冲进隔壁单间揪着那个总一脸冷然的男人的衣口问个明白。却终究只是口中一腥,拔窗飞去。
风止影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雅座里,只有桌上那一小撮瓷杯化成的粉末,静静透露着刚才那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