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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吾妻阿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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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天色微暗,那边才来人叫醒了阿菁和棠棣。阿菁揉着朦胧睡眼,任凭棠棣给自己梳头发。
她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小女孩了,幸好棠棣当时也没反应过来,老老实实照顾小女孩。
等到了饭桌上,才发现大家都已经到齐了。
镖局果然和江府上不一样,大家都其乐融融的围坐在大木桌子旁边,鱼肉都大块且热气腾腾,分量绝不含糊。薛远山随便说几句,就招呼着大家吃了。
阿菁爱极了这样不讲摆盘的饭宴,伸着筷子就夹了一块红油肘子。
他们都享受着难得的安美气氛,时不时聊几句,颇有一大家人吃年夜饭的味道。
吃到将饱不饱时,陈海却把筷子放下,郑重的咳了咳。大家都看出来他有话要讲,都停下筷子。
陈海原本就苍白的脸皮浮起一丝红润,好似不好意思一样。
他道:“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们,原本只是一件陈年旧事,我应当把这秘密带到棺材里去……”
薛玉吐出一块鸡骨头,道:“别磨叽,快讲!”
要不得要不得,这夫妻怎么看也不像夫妻,阿菁心想。
“这事情我也早就想告诉玉娘的了。”陈海苦笑着叹了一口气,他双目望着远房某一点,竟然有点神游的意思。
薛远山也吐出一块鸡骨头,阿菁连忙拦住他,道:“听他说,听他说。”
父女俩果真是一个性子。
“我从前……我从前并不是在看着雪小姐……”他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莫不是刚刚那个小珠?”薛玉问。
阿菁想把她嘴给堵住。这陈海原本就是踢上好几脚都憋不出来一个屁的人,现在好不容易要说上几句真心话,却要被这粗神经的薛玉给生生塞回去了。
“不……不是的……”陈海道,脸都涨红了。
棠棣拿出手绢给阿菁擦擦油乎乎的嘴巴,朝陈海笑道:“陈兄慢慢说,不要太急了。”
他这一笑似乎是有安稳心神的作用,陈海理了理思绪,开口道:“玉娘,你可还记得我娘亲?”
玉娘嘴里被阿菁塞了半只鸡腿,只得点了点头。她还不大喜欢这书呆子的时候,却很喜欢他娘了。她娘和他一样病弱,平日里不大见得到。
只有在晴朗的天气,才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后院里颇为艰难的抱着被子去晒。
她曾经去帮忙过,他娘抬起头朝她一笑。那时她还不懂得什么叫美什么叫丑,只觉得这一笑,连挂在天上的太阳都黯淡了不少。从那以后,她就挖空了心思想要凑合他娘和自家爹在一起。
她年幼丧母,没什么温柔女人照料过她,在一堆笨手笨脚的男人堆里茁壮成长起来。因而她那干瘪瘪的少女心思遇到了这溏清水,就想着把这清水搬到自家去。
她小心翼翼的打量了她几日,觉得这文弱优雅的女子和自家大嗓门的爹着实凑不到一起。她胆子肥了,竟然跑去怂恿自家爹扮一扮文雅公子,好将那美人儿抱回家。
谁知道她话音刚刚落地,就被狠狠揍了一顿,被丢在雪地里罚跪。
她那不靠谱的爹原本只想让她长个记性,谁知道转眼就忘了这件事。可怜她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还没听到她爹叫她进去,她想着没娘的孩子是根草就落泪了。
那时候他娘就出来了,举着伞把她接回了自己房里。
她第一次去别人家里,左顾右盼好生好奇。他家没多少物件,但是却有好几箱子的书。那小书呆就坐在灯下看那些有些残破的书,只抬眼看了看她。
他娘亲从炉子里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红薯递给阿菁,薛玉捧着甜甜的红薯坐在椅子上打量着。
待问清了她挨骂的原因,他娘也脸红了,却说自己是有夫君的,只是外出未归。
她听见小书呆哼了一声,她娘的神色就变得局促不安起来。薛玉自知不应该再问下去,道了谢就跑回自家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把冻疮药从窗口往里面一扔就跑了,从此再也没说过乱牵红线的事情。
只是他娘过了几年就去世了,也没有见过她所谓的夫君回来。后来小书呆就靠着替别人写写书信谋生,听闻有远房亲戚来接过他,他却固执的要留在清塘县不走。院子里正好有个鳏夫无子,顺势把他收做了养子,正是后来薛远山救的那个人。
后来薛玉去问过自家爹怎么回事,自家爹又教训了自己一顿,说不该好奇别人家的事情。
再到后来薛玉就觉得庆幸,幸好当初自己乱牵红线没成功,不然现在就该唤陈海一声哥哥。
“我不是在瞧雪姑娘。”陈海道,“我在瞧雪府的马车。”
“ 你……你瞧上雪家的马车了?”薛远山一拍胸脯,“早说嘛,给你配一辆也是可以的。”
阿菁悄悄夹了半只鸡腿到薛远山碗里,估摸着陈海遇上这父女也是够呛。
陈海今天却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他喝了半碗酒,壮了壮胆道:“我是在瞧雪府马车上雪家的家徽,因为我原本也应该是雪家的。”
正在喝水的阿菁差点没喷出来,啥情况啊?这一套接一套的故事,她都怀疑是不是老天爷看她喜欢话本,特意给她排了一出戏。
“我娘是雪老爷的原配妻子,他出门行商七年未归,我在他刚离开的那年出世。我娘等我勉强能走路了就带我来这里寻他,才知道他已经另娶她人在此定居了。他们府上的仆人怎么也不要我们进去,我们在路上守了一天,才等到他的马车从外面回来。”
陈海记得,当时雪老爷只是掀开帘子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就把帘子放下了。当时正是冬天,他却觉得自己父亲的眼神更加令人心生寒意。
随后就有仆人来,给了他们一袋银子,意思是要打发他们走。他娘不愿意,说若是接受不了她,把孩子带回去好好抚养也好。
但是雪老爷这次连帘子都没拉开,只是丢过来一句“谁知道孩子是谁的”。当时他就感觉自己娘亲的手逐渐变得冰凉,好似死人一样。
她低头接过了那袋银子,道:“愿老爷今后一切顺意。”
他一走七年,音讯全无。邻里乡亲都认定他要么死在路上了,要么已经抛弃他们了,都纷纷劝她改嫁。她不愿意,熬到孩子大一点就来县城里寻他,未曾料到真是这样的结局。
马车里的人不再回应她,马夫驱着马从她们身边绕过去了,进了那金碧辉煌的雪府。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辉煌的府邸,没有见过那样精致的马车,也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冷的目光。
“我娘带着我在这里住下,她说我们也回不了家乡了。我爱看那马车,也经常想自己原本应该坐在里面的。”陈海自嘲的笑笑,“但是那是年少没想通,现在释然了,只觉得那时候的想法好笑。”
他那时日日坐在门槛上,瞧着那马车一遍遍经过。后来他身边多了个女孩儿,那女孩儿是院子的霸王。杏眼圆圆,小脸素白却一身匪气的小女孩缠着他给她讲故事,他无可奈何,却也在故事里打发了无聊的时光。
他有一次实在无法开解自己,问她道:“如果原本是你的东西,你现在却无权享受了,那你会怎样做?”
小女孩满不在乎:“那我抢回来!”
他头一次被她逗笑,道:“若是抢不回来呢?”
小女孩道:“抢不回来说明你能力不够,能力不够就不要做那痴傻的白日梦了,早点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噫,你这书呆莫不是真的读傻了,想去做皇帝?”
他觉得被戳中了半边心事,仓皇逃走。回到自家,正好见到他娘亲在缝补他的衣服。他坐在桌前,桌上堆的书皆是娘亲省吃俭用去书院里买回来的。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娘亲留在此处并不是因为还妄想那雪老爷有一天良心发现,把他们接回去。他们不回去是因为这里比小镇更大更好,他在这里能够更好的长大成人。
原来一直做白日梦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从那以后,他却依旧坐在门槛上,白天给小女孩讲故事,晚上回去以后看看书,也开始帮娘亲做点补贴家用的事情。
院子里的杨柳叶黄了又绿,他和小女孩都长大了不少。终于在小女孩吐露心意的时候他才骤然惊醒,觉得这样于理不合。
此后他就发奋努力,读书行商都试过,无奈没什么好运气也没啥人脉。他那时一事无成,想着小女孩该被别人娶走了。
他开始觉得那时候就不该逃走,坦坦荡荡接受了。但是他又觉得和自己自样没用的人成亲,又有点对不住那小女孩。
没想到机缘巧合,兜兜转转的还是在一起了。
说到此处,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只芙蓉钗子,替薛玉簪上,柔声道:“我从未喜欢过雪姑娘。”
我只喜欢过一人,乃吾妻阿玉。
无奈是个闷葫芦,再高兴也内敛着,没想到差点闹了大麻烦。
薛玉难得露出了小女儿情态,红着脸道:“那你不早说。”
薛远山也激动得很,他挥舞着筷子道:“没事,没事,你现在多个爹了!”
阿菁:“……”
您可快住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