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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快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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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任肆杯又去了趟东六宫。右骁卫的人已经离开。承乾宫朱门紧闭,只有牌匾下的一对灯笼还亮着。
他翻过朱墙,跃上主屋顶,朝隔壁的听雪堂俯瞰下去。厢房的纸窗一片黑暗,看不出其中是否有人。借助月光,他能看见院中的梅树旁有个新掘出的坑,挖出的泥雪堆在一旁,无人去扫。
任肆杯跳下屋檐,走到那处土坑旁,蹲下身来仔细观察。
坑深约半丈,呈底宽顶窄之型,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埋过陶坛一类的器皿。他从坑底拾起一撮碎土,放到鼻尖去嗅,除了土腥味,什么都没有闻见。
他张开手指,让碎土从指间滑落,口中喃喃道:“奇怪了,这坑里的东西呢?”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厢房传来响动。任肆杯立刻攀上坑旁的梅树,脚尖一蹬树梢,跳上最近的屋檐。
从檐下的厢房里,走出两名卫兵,佩剑都已出鞘。他们在院中搜寻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人迹。
一人将剑装回鞘中,道:“老陈,你是不是听错了?这院里没人啊。”
老陈道:“我刚才的确听见有人说话。难道撞鬼了?”
“这院里阴气太重,谁知道你听见的是什么。”
“你别瞎说。”老陈颈后发麻。他毫无章法地挥了几下剑,似乎要砍断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瞎说什么,这院里可是埋过死人骨头的,阴气能不重吗?”
老陈打了个哆嗦。“等明早换班的弟兄来,我就赶紧回去。齐统领要罚多少俸禄就罚吧,我在这里是呆不下去了。”
“这有什么,隔壁可住着一群俏姐儿呢,给十两银子我也不回……”那人说着,跟老陈回了屋。
听二人将门闩好后,任肆杯才从屋檐上探出脑袋,若有所思地看着院中的那处浅坑。
任肆杯回到十四皇子的院落时,正屋还亮着蜡烛。从推开一缝的窗户,他看见长庚正在烛光下看书,神情专注。任肆杯起了玩性,悄无声息地走到墙下,随后猛地从窗边探出脑袋,摆出一副狰狞面孔。
长庚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向后仰倒,手里捧着的书掉在了地上。
任肆杯翻进屋去,将窗户阖好,语带笑意地说:“又看书到这么晚啊。”
长庚半晌才平定呼吸,但心仍擂动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任肆杯从地上拾起那书,“咦?《东周列国志》?我不是说我会给你讲这一回吗?”
“……等到子夜你都没回,我就先自己看了。”
任肆杯用两根手指一戳长庚的额头。“你先去睡觉。”
长庚盯着任肆杯手里的书,目光中有倔意。
任肆杯只好盘腿坐下,翻起手中的书。其实这一回讲的是什么,他已记不太清,只有提前读过一遍,才能给长庚讲。但现在太晚,任肆杯难捱困意,便道:“给你讲个更有趣的,听吗?“
“那第七十七回呢?”
“留给明天。”任肆杯心想,看来长庚是白日听学时睡够了,现在一点都没睡意。
长庚勉为其难地说:“好吧,你说说看。”
任肆杯心里好笑,但面上却仍然保持肃然的神色。
“听好了,这故事叫‘好快刀’。”
好快刀
这故事是一个姓蒲的文人告诉我的,你可以叫他蒲生。
蒲生虽是个书生,但嗜好收集宝刀。他曾去扶桑城的铁匠铺里,跟一位名叫大铁椎的铁匠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手艺,但很快放弃了。毕竟,他只是个书生,平日只在家中念书,身子柔弱。单就踩风箱这件事,他都做不好。
尽管如此,他还是嗜刀如命,倾尽家财,也要买到称心的刀具。一旦听说哪里有宝刀,他便会立刻赶到那里去寻觅刀的下落。
永昭年间,止戈附近出了一把很出名的快刀。蒲生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往止戈县城赶去,探寻快刀的踪迹。但在那时候,止戈附近闹流寇,乡间不怎么太平。官府加大镇压的力度,派了很多兵过去捕匪,一旦逮捕到匪寇,要求就地斩杀。
蒲生赶到止戈县外一个叫章丘的小村子的时候,正好遇到大辟。时候是正午。他骑驴进村时,看见村口跪着十几个上半身赤裸的犯人。他们的脊背肉里都插了竹签,签上用朱砂漆写有“剐”字。刽子手头扎红巾,腰间别一把磨得很快的行刑刀,刀在日头下闪着亮光。
带兵的喊一声时辰已到,刽子手拔出第一个人背里的竹签,正要举刀,忽听那囚犯大喊道:“且慢!请兵头行个方便!”
站在一旁观刑的兵头问他要做甚。囚犯道:“小人听说大人所佩之刀甚是锋利,希望能用大人的刀斩我的头,让我死得也利落一些!”
兵头答应了,将自己的佩刀交给刽子手去用。刽子手换上新刀,双腿蹲成马步,猛然发力,手起刀落。
蒲生吓得闭上了眼睛。就在那时,众人却听见一声“好快刀!”的叫喊。
蒲生睁开眼,看见那囚犯的脑袋正在离自己躯干几步之外的地上打转,双眼圆睁,叫了一声后便哑了。在场之人无不失色,刽子手抖得握不住刀,于是处刑只好中止,择日再行。
蒲生虽爱好宝刀,但自己从未用刀杀过人,也没有见过别人杀人。他第一次见行刑,却是这样一番诡异的场景,吓得他对集刀这件事不敢再有什么念头。他回到家,看见刀架上摆着的各类宝刀,就想到那头颅飞出后,还能言语的样子,立刻差家仆把刀都贱卖了。
我再见到蒲生时,他已经出了家,在五台山上习经。大概五六年之后,他的名声在当地传开,人人都说他是一位真正悟了道的高僧。
长庚道:“为什么那人的头飞出后还会说话?”
“因为那把刀太快了,快到人的脑袋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身体。”
“那刀比你还快?”
“比我还快,要快得多。”
“比雷电还快?”
“比雷电还快。”
“那刀现在在哪里?”
“没人知道,它也可能被毁了,那毕竟是一把很邪的刀。”
“那蒲生的其他刀呢?”
“有些被卖给文玩商,有些则被游侠买走了。”
“你为什么不用刀?”
“因为我学的不是杀人的功夫。”
“难道有了刀就一定要杀人么?”
“不一定,但用了兵刃,刃就总会有伤人的那一天。”
“若有人要杀你,你却无刀自保,岂不是很危险?”
“我有脚,可以逃跑。”
“若那人要一直追杀你,你怎么办?”
任肆杯一时想不出回答。他背后的伤在隐隐作痛。
长庚似乎对刀的话题失了兴趣,道;“任大哥,再说一个故事行吗?”
”一个还不够吗?你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明天不去明德堂吗?“
”明日邢少师休沐。“
任肆杯叹了口气,躺在竹席上。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长庚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明天我去领一份食盒给你。”
任肆杯翻了个身,头枕胳膊,似乎已经入睡。长庚连唤了几次,都不见他回应,只好从床上拖来厚衾,笨拙地盖在对方身上。他翻开木几上的《东周列国志》,从第七十七回往下读,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了几行,又将书阖上了。
他盯着躺在对面的任肆杯。从这里望去,他只能看到任肆杯散乱的发髻。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从挂衣的桁木上取下大氅,披裹住自己,将蜡烛吹熄,趴在木几上,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