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真容 好一个“长 ...
-
千户冯韬心怀忐忑的打开死者的调查卷宗,仅是粗略扫了几眼,里头的内容就令他眼皮子直突突。
“死者宋濂,年二十六岁,祖籍永州府安平县,出身寒门,自幼苦学,于天佑二十二年中安平县童生,其后三年往江南道北一带游学,直至一年前旅居京城……”
众人未料死者竟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寒门学子。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夏朝历代天子素来厌恶玄言丹石之流的旁门左道,这个宋濂到底经历了什么,怎就走了五石散的歪门斜路。
冯韬顿了顿,接着读道:
“入京后,因其精通音律,尤擅五弦琵琶,便以此投身官署教坊司,充当琵琶教习先生赖以谋生,并于半年前……于半年前……”
后面的内容冯韬属实有些念不出口。
这下反倒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于半年前如何?”
赵永思替众人追问。
“这,这……”
冯韬的脑门子都要下汗了,他半是求助半是询问的望向他的直属上峰云川。
众人都是何等人精,就冲冯韬这一眼,品出的信息都远比卷宗里的内容丰富。
死者多半是在半年前与云川本人,抑或与云川存在或间接或直接关联的某个人物,产生过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牵扯。
且这个人物的身份很敏感,说不定还极其贵重,毕竟云川惯常接触的人都是朝廷贵胄。
只不过眼下命案摆在这,再忌讳也得彻查,尤其整个珍珑阁事件性质太过恶劣,帝都治安焉能有失。
冯韬不好开口,那是他有人微言轻的顾虑,赵永思却自有一套官场格局在。
赵永思从冯韬手里拿过卷宗,一目十行的快速浏览一遍,而后淡定的将后面几行字宣读出来。
“并于半年前偶得明河长公主赏识,遂辞去教习之职,入住长公主西郊别府,成为长公主之近身幕僚。”
明河长公主?!
乍听之下,在场的每个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
却又都因先前冯韬那一眼的铺垫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实在是明河长公主与云川之间的前尘往事并非不传之密。
朗星繁忍不住偷瞄刑笑一,发现刑笑一正思索着什么,而另一边的云川似乎又回到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
好一个“长公主之近身幕僚”。
其余之人面上不显,内里却心知肚明,案子已然涉及皇亲,越往下查只会越牵扯越大发,掣肘也会越来越多。
而所谓的“近身幕僚”,无非就是面首,禁脔。这宋濂居然是明河长公主的裙下之臣!
明河长公主喜好豢养男宠,这在帝都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然长公主的男宠莫名死在得意楼旗下的珍珑阁里,且死状惨烈,前因后果扑朔,无论站在帝都治安还是朝廷脸面的角度,这都是个大麻烦。
而此时此刻,再高明的易容也掩盖不住“佟寄元”骤然阴沉的神色。
尤其在听到“入住长公主西郊别府”这句话时,“佟寄元”周身气息瞬间阴沉到近乎酷烈。
这下别说刑笑一,就是头回认识佟寄元的赵永思和素来不知江湖事的朗星繁都明显察觉到了“佟寄元”的非同寻常。
尤其朗星繁,他越咂么越觉得眼前这位佟大将军身上总有股子熟悉的味道。
具体些的话……反正特别像他那位身居龙椅的未来准二姐夫。
“再然后呢,还有什么。”
“佟寄元”的语焉愈发的不可捉摸。
赵永思沉着读道:“而后因其形貌俊逸,人品端肃,得长公主赐赠表字‘令云’,此后便有‘京城第一琵琶琴师宋令云’一说流传。
“直至半月前,长公主西郊别府火灾,生还者中不见其人,死难者中亦无其尸,是以终判其为失踪人口。
“再然后就没有了。”
言罢,赵永思令手下书吏将方才剖尸的勘验记录一并附于卷宗之后,如此就形成了一份更加完备的案卷。
赵永思既不管“佟寄元”如何,也没有急于牵头研究其中耐人寻味值得推敲之处。
他反倒是公事公办的令书吏将整份案卷加急誊抄六份,现场参与的有司衙门各得一份。
如此既不偏颇,又给了每个人以各自的角度寻找突破口的机会。
此时刑笑一发现“佟寄元”又在摩挲指跟,显然对方已经快速冷静下来,并且已经在思考接下来的事。
果然,就听“佟寄元”对云川道。
“云卿。”
“臣在。”
云川起身回应。
“从即刻起,皇姐别府一案,交由你全权侦办处置。”
“遵旨。”
短短两句对答,两人间的言辞直接就将中堂里所有人给锤麻了。
这个“佟寄元”称明河长公主为“皇姐”,云川回应的是“遵旨”二字,那这人的身份还有什么可疑惑的?!
甭管反应快的还是后知后觉的,众人登时呼啦啦跪倒一片。
刑笑一再次撩起黑袍下摆,随波逐流的又单膝跪了一回。
朗星繁悄悄扯了下他的袖子,甩给他一个“你走点心啊大哥”的眼色。
刑笑一默然埋头,殊不知他这些微举动已然被云川尽收眼底。
“参见吾皇万岁!!”
众人山呼万岁间,祁宏晏终于抬手撕下了“佟寄元”的易容面皮。
这一刻,朗星繁吓得一哆嗦,敖岑崔玉面目凝重的垂眸不语,其余隐龙卫、神弓营以及天衍处天众大小兵士无不齐整肃穆的俯首叩拜,就连始终龟缩角落装鹌鹑的白敬都梗着脖子跪得直撅屁股。
唯独赵永思近乎虔诚的叩首,声音因初见天颜而隐现激动。
赵永思道:“回禀万岁!现下死者已验明正身,后续如何查办,还请圣上示下!”
赵永思话落,新帝祁宏晏足足有盏茶的沉默,中堂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胆敢表现出丝毫的不耐。
少顷,这种紧绷的肃静终于被云川打破。
“皇上,还是长公主那边……”
云川话说一半就停了,底下众人一头雾水,但新帝祁宏晏显然听出了言外之意。
“敖岑,崔玉。”
新帝突然发声,敖崔二人立即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
“微臣在!”
“你二人不必参与此案,朕另有任务交给你们。”
敖岑崔玉立马恭谨称是。
“至于其他人……”
新帝略一沉吟道:“给朕查!!”
他抬手虚指坠尸,说出的话渗透出冰冷的威压。
“从这具尸体开始,从这座珍珑阁开始。你们几个!朕不管你们用何种方式,何种手段,总之,就是要将这得意楼给朕查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遵旨!!”
众人莫敢不从。
“星繁。”
突然被新帝单独点名,朗星繁浑身猛地一缩。
“在!微臣在!”
朗星繁整个身子跪得更低,头埋得比刑笑一还深。
刑笑一是因身份问题必须掩饰自己。
之前为争取机会不得已在“佟寄元”眼皮子底下张扬了一回,此刻“佟寄元”摇身一变露出真身,刑笑一纵有约略预感也是震动不小。
保险起见,将自身存在感拉回到最低才是上策,实在是如昨夜被巡城军千钧所指的滋味,能不经历还是别经历得好。
朗星繁却是因内心感受到巨大压力而投射在身体上的直观反应。
他素来吊儿郎当惯了,此刻帝王至尊的压迫感骤然加身,他怎能不慌。
“封你二姐为昭仪的圣旨,朕已命礼部拟好了。”
此言一出,朗星繁一下愣住了,其余众人神情各异。
敖岑素来凭真本事上位,对此十分的不以为然。
崔玉的祖父是三朝首辅崔睿成崔老相爷,崔家更是正儿八经的簪缨世家,是以崔玉对裙带上位者早已见怪不怪,崔玉考虑的反而是圣上在当下场合提及此事的用意。
圣上重用朗家并不是坏事,毕竟朗门四杰都是实干派,从家族的角度着眼,这对于清流辈出的崔家也是利好的风向。
赵永思乍听话音儿就知道圣上这是在给朗星繁撑腰。
确切的说是在给朗星繁代表的九部衙门撑腰,更有甚者,圣上怕是有意支持九部衙门与京兆衙门在破案上产生一些对比跟竞争。
然而撑腰又并不全给你撑住,当众点出你是凭裙带关系上位,若不能在后续办案中拿出真本事,那可就不是简单的下不来台了。
到那时丢的不仅仅是九部衙门的脸面,就连锦衣侯和朗家也得跟着吃挂落,那时已然入宫的朗昭仪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就是了。
所谓恩威并施,既有宠信勉励,也有敲打施压,该你背的责任,你想躲也躲不掉。
殊不知凡此种种,聪明胚子的朗星繁怎会不懂,清醒理智如刑笑一又怎会不明。
真正令二人背后发凉的是,新帝赐给朗月恒的封号,是“昭仪”!
不是“妃”!
就即便昭仪是九嫔之首,是妃位之下第一人,可真正比起妃位也绝对是天壤之别。
昨夜韩谦示警的话言犹在耳。
“不是韩大哥吓唬你,不出意外的话,今夜你的种种行迹早已落人口实。这腰牌不用则罢,仅论夜犯宵禁之罪,你还大有挽回的余地。
“若你一意孤行非要去用,罪过一经砸实,不仅你自己遭罪受刑,你大哥必会受你牵连,落个失职之罪都算轻的。你大哥若因你被御史台参了,事情闹大,你二姐封妃之事恐怕都要生出变故!”
你的种种行迹早已落人口实……
你大哥必会受你牵连……
你二姐封妃之事恐怕都要生出变故……
你二姐封妃之事……
“星繁,好好干,别让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