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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勘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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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没人笑朗星繁。
朗星繁只不过刚好走上了他们或多或少都曾经走过的那段路。
众人默契收敛了与剖尸无关的心思,只耐心静等朗星繁吐完,这期间连云川和佟寄元都没再表示什么,肃静的中堂里只闻朗星繁的作呕声和刑笑一给朗星繁的拍背声。
片刻后,朗星繁吐得差不多,心态也较之前皮实了些,好歹能在刑笑一的扶助下重新戴好护具适应着再次靠近坠尸。
赵永思环视众人一圈,也不知是不是碍于云川的面子,他的目光最后竟破天荒的落在刑笑一身上。
佟寄元既已发话叫所有人一起剖,京兆府打从一开始就是勘验主导方,这会自然不能半途而废,赵永思看刑笑一这一眼是在询问他和朗星繁准备好了没有。
朗星繁一时会错意,以为赵永思是让九部衙门先上,他不由也紧张的看向刑笑一,刑笑一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而后便对赵永思欠身一拱手。
“通判大人,有劳。”
这态度让赵永思颇是受用,随即便对仵作道:“开始吧。”
仵作也不耽搁,直接取刀刺入尸体的胸骨剑突下半寸,沿任脉中线将上腹皮肉唰的一刀直接划开。
尸体割破后原还没什么变化,仵作却双手十指同时插进刀口朝两边大力撕扯。
霎时间,内里翻白的脂质混着粘稠的血浆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即便有口鼻面巾捂着,那股子杂糅着恶臭与血腥的刺鼻浊气仍是无差别击中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
这时仵作撕扯皮肉的动作一顿,两名差役一个上前为仵作拭汗,另一个递上一对凿锤。
仵作眼皮都未抬的伸手接过,而后一手持凿一手握锤,凿子卡进胸骨中间,锤子对准凿头,就听铿的一声手起锤落,胸骨咔吧一下登时就给凿穿了。
仵作锤凿并用七扯咔嚓一通稳准狠快的连番操作,骨渣血沫子给罩衣前襟崩得一片斑驳。
这些尚且在众人的忍受射程之内,而当仵作从剖开的胸骨当中掏出死者的心脏时,众人终于有了不同程度的色变。
朗星繁直接在口鼻面巾的遮掩下无声干呕起来,崔玉皱眉死盯着这颗颜色趋于暗紫色的肿大心脏,敖岑直接凑上去细瞧,两人已不知第几回的又默契对视一眼。
赵永思看后了然的对敖崔二人道:“以崔少卿和敖主司的见识,想必已经明白了吧。”
敖岑若有所思,“还需严谨。”
崔玉沉吟,“看过肝脏再说。”
仵作闻言点头,手下动作一转,剖刀顺势划向死者右侧胁下。
肝脏一出,众人皆惊。
只见黄白相间的筋膜里裹着的肝脏竟是青黑萎缩之状,仵作将其双手捧着,敖崔二人面不改色直接上去又摸又按。
朗星繁惊悚的看着这俩人,又忍不住侧头瞄了眼刑笑一。
却见刑笑一正眸光极深的凝视着坠尸,仿佛透过这坠尸看见了别的什么他无从得知,又无法想象的东西。
诚然,刑笑一依稀仿佛又看见了曾经似梦又似回忆中的尸山血海跟深牢大狱,那种犹如恨海倒悬的嗜杀恶念,那些沉重压抑到令人癫狂的暗无天日。
那是疯子前身留给他最深的执念,却又被他更为极端的冷酷与理智隔绝封印在识海的最深处。
一个人的意志若能坚不可摧,那么就没有什么能撼动这个人前行的脚步。
敖崔二人已将死者肝脏查验完毕,显然心里已经有了确切结论,但却双双面沉如水默不作声。
赵永思再明白不过,大家都存了试探拷效九部衙门的心思。
下一刻,朗星繁眼睛直接就给看直了。
只见刑笑一果断上前,双手径直从仵作手中拿过那肝脏,差役极有眼色的递上个木质托盘,刑笑一将肝脏放在上面,双手几乎逐指逐寸的开始触摸捏按。
少顷,刑笑一方缓慢而沉着的开口。
“死者肝脏呈青黑色,必是中毒所致,只不过脏体萎缩严重,排除一次性大剂量中毒,可判断为长期中小剂量慢性侵蚀导致。
“然而脏体又并不僵硬,触之也无肿物节块穿孔破损,偏偏包裹脏器的筋膜也增生极重,可见死者在中毒之前原本还算康健,奈何毒素从首次中毒后便开始累积,服用方法定然是少量多次,间断不断,又因所中之毒异常峻烈,且又极易耗损人体生机,天长日久这才酿成大祸。”
敖岑崔玉认为的远不止这些,两人兀自思索案情,赵永思抚须不语,心道这刑司吏两把刷子倒是有,可惜还是差强人意了些。
殊不知刑笑一的话并未说尽。
“赵通判,死者心脏既已先被剖出,何不再横切一刀?”
此话一出,众人终于生出了些异样,连高台上的佟寄元都抬了下眼皮子。
仵作听着禁不住眼前一亮,二话不说拿过剖刀上去一刀就给那心脏对半割开了。
众人的视线登时通通集中向剖成两半的心脏上,唯有刑笑一沉声道。
“诸位且看,死者的心腔内壁是否肥厚得太不正常了。”
果然如此!
饶是众人皆为探案刑侦的老江湖,这下也不得不生出惊叹。
“你是如何断定死者的心腔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赵永思替众人问出了相同的疑惑,佟寄元面现郑重,就连始终状若冥想的云川都抬眸将目光投了过来。
却听刑笑一掷地有声的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五石散!”
“什么?!”赵永思双目圆瞪,一脸的不可思议,“什么意思?!你是说这是五石散造成的?”
崔玉迟疑道:“我与敖主司虽然也有怀疑,可终究叫不准。刑司吏,你倒说说究竟是什么原理?”
刑笑一索性直言不讳。
“医理有云:心藏神,主血脉,肝藏血,凡脏腑经络之血,皆肝血之所流注。肝血温升,生而不已,温化为热,则生心火。
说白了,人体经脉中的心经与肝经息息相关,若遇疾病,轻者不达脏腑,几副药下肚也就好了,可一旦某些脏腑出现了实实在在的畸变,则必定相互牵累,尤其在慢性中毒这条道儿上,最先病变的必然是藏血的肝脏……”
疯子前身遗留的针刀医理经验刑笑一早已融会贯通,用于剖尸直如信手拈来,然而话说中途,他脑海深处竟突地生出一股子深沉的刺痛!
然而这股刺痛又在电光火石间转瞬即逝,猝不及防之下竟让刑笑一的神思产生了一刹那浮光掠影的错乱。
某个吊诡的记忆碎片猛地撕开他的脑子,令他不由自主的将记忆碎片中的信息脱口而出。
“而我更愿意称之为,肝脏的……代谢!”
“什么?!代谢?这又是什么意思?”
赵永思闻所未闻,众人也是似懂非懂。
“这不是重点。”
刑笑一迅速机变改口,硬是将话题倒回前一拍。
“重点是死者肝脏呈极重的慢毒病变,那么什么毒如此难缠,能让一个原本健康的青壮男子既戒不掉,又轻易死不了?
“医理又言:人之脏腑五情缘起,肝主怒,心主喜,又是什么毒能使人不受控制的喜怒无常?”
“你又怎知死者生前是否有喜怒无常之症?”
赵永思不愧是心思缜密的老姜,敖崔二人同样有此疑问,却仍不及赵永思反应迅速。
“人之喜怒皆可为毒,怒伤肝,喜伤心,情志喜怒皆可使人血流奔涌血脉贲张,进而使心脏剧烈收缩搏动,直至快到极致,心脏难以负荷,尤其是慢毒成瘾者,心腔在饱受喜怒情绪的摧残与自我修复之间反复拉扯消耗,久而久之必然肥厚肿胀。
“同样道理,死者肝脏每每过滤血中毒素便要休养恢复,奈何长期遭毒不得生息,外裹筋膜才会发黄增生到这步田地!
“而最直接的证据便是,遍布死者下肢的棍状殴打导致的新旧伤痕全都是斜刺里由外下方延伸至内上方。”
刑笑一凭空虚虚比了几下持棍挥手殴打他人下肢的姿势。
“诸位细品,是这个方向么?”
这回却是敖岑率先反应过来。
“你打向对方下肢,棍棒倾斜,对方的伤痕应是斜刺里由外上方延伸至内下方才对,而死者下肢上的伤痕却是完全相反!”
“不错!”
刑笑一直接掷地有声的断言,“所以说,造成此等伤痕者,唯有自残!”
闻言,众人纷纷心下巨震,殊不知排除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情况,最终剩下的往往正是真相。
而所有人中,独独刑笑一深知,皮囊上的痛苦不过只是勉强制衡心神癫狂的手段罢了。
自残么……曾几何时,在渺远的荒漠里,在腐朽的山洞前,他又何曾吝惜过自己这副莫名得来的皮囊呢。
明镜照物,妍媸毕露。虚空传响,清浊毕闻。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
寓褒贬,别善恶。
惟此而已。
“好个刑司吏!洞若观火!”
佟寄元忽然朗声道,然而众人都还或沉浸或震惊于刑笑一的推理之中,没人留意他的声音已然不再是“佟寄元”原本的声音。
却听“佟寄元”话锋一转反问。
“然而你又怎知凶手不是左撇子?!”
闻言,刑笑一都要禁不住赞叹“佟寄元”一声问得高明。
“将军谬赞,实在是证据在此!”
刑笑一说着便大步走到死者头颅正前方,右手一把抓住死者头上发髻朝外一拽!
赫然间,血淋淋的头皮再次被刑笑一扯开,残留着斑驳血肉的森白头盖骨径直呈现在众人眼前,画面直激得众人汗毛孔倒竖而起,就连朗星繁都忍不住心下疯狂咆哮:
天杀的老刑!你怎地熟练如斯啊?!
却只听刑笑一没事人儿似的轻描淡写道:
“诸位且再看,这头皮被撕的伤口走势,只能是右手为之!”
一瞬间,所有人都给他干沉默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验明正身了吧……此番,还需劳烦通判大人指正则个。”
刑笑一边说边朝赵永思深深一揖,那谦卑恭谨的姿态,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