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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带野牛草的伏特加 8 夏夜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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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伊始,他孓然一身。
为了彻底讲自己与之前的生活割裂开来,回国以后他卖掉了从前在东宁的房子,在学校旁边买了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里面就放了一架白色三角钢琴。
父母去世的第一年,他每天的睡眠时间都超过了十二个小时。他不愿意醒来就对着四面空荡荡的墙壁……他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在意自己的生死了。
直到那天他在处理母亲遗物时,在她常用的手提包里发现了那个存有自己插班考试视频的磁带。
他没有想到镜头也拍到了林弦。
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焰再一次熊熊燃烧。滚烫而热烈,刺激着狄颢的每一寸皮肤,赋予了他生命的温度。
他想为了林弦再活得久一点。
经过这几次一来二往的接触,狄颢可以确定林弦对他没有刻意的抵触情绪。每次和林弦对视,他能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眉目如画”。
林弦说话声音不大,唱谱的声音很好听。但他对每个人都是这种温温吞吞的态度。
狄颢不敢随意揣度林弦的心意。他原本以外和林弦重逢的那一刻,他会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第一时间向他表白。但当林弦正坐在距他不到一米的距离的位置上专心地演奏时,他又不忍心打破这一刻的安宁。
林弦挽着他的腰向观众谢幕,他居然有一种大获全胜的感觉。
五年里所有的浴望都被填满了。
一夜的思索后,狄颢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地和林弦接触。等到关系熟络以后,再试探着向他告白。若那时林弦拒绝自己,还可以借玩笑话一带而过,也不至于斩断两个人的一切联系。
说来悲哀,狄颢现在还没有找到除了林弦之外,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他太害怕失去了。
狄颢现在正坐在副驾驶上,林弦在一旁开着车。
车载音响依旧在播放马友友的《巴赫无伴奏组曲》。
两束香槟玫瑰安静地躺在后座,沾过露水,散发着湿润的清香。
“额,那个……”狄颢试图打破尴尬的氛围,“沾了林教授的光。您学生送的花很漂亮。”
“没关系。这几天辛苦你了。”林弦的回答很官方。
“昨天的作业……非常感谢您的指导。跟着您我也学到了很多。”
“恩……”
“林教授大学也是在咱们学校念的吗?”
“恩……”
“您是真心喜欢才学琴的吗?”
“恩……”
……
“过了这个红绿灯靠边就行了,大门就在路口,我自己走进去。”
“没事,我可以开进去。”
“不用麻烦了,小区里的路窄不好开。”
“我家也住这儿。”
狄颢试图解开安全带的手停滞在空中。
明天上午,狄颢有连着两节专业课。这几天光顾着忙伴奏的事,张欣上周给他布置的练习曲他还没来得及摸。学校的通宵琴房在音乐节期间不开放,狄颢只能回家开夜工了。
他跟林弦说了家里的地址,林弦说了句顺路可以捎他。没想到顺到一个小区里去了。
林弦住在临江的高层,和狄颢的公寓隔了一条绿化带。
过了十一点,小区内大大小小的道路都塞满了车,林弦的停车位还被一辆银色丰田强占了,巡逻室也空着。
林弦只得把车又开了出来,停在江边的临时车位上。
狄颢将大提琴双肩背在背上,一旁的林弦提着公文包,臂弯里躺着狄颢的谱夹。
两个人都抱着一束香槟玫瑰。
林弦就让狄颢送到楼下。将手里的花束递给狄颢:“刚搬过来,还没有地方可以插。”
可狄颢的房子里除了那架琴还有什么呢?
但林教授给的东西,狄颢说什么都不会拒绝的。
狄颢将两束花捧在胸前,用下巴夹住谱夹,愉悦地说了声:“林教授再见。”
林弦走进楼门,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路灯将狄颢远去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狄颢难得回一次家,恰巧错过了停电通知。
他走到单元门前就发现整栋楼没有一点亮光,狄颢上一秒还在感叹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没有夜生活……而当他自己打开客厅开关的时候,才发现根本就没有通电……
与此同时,洗澡洗到一半的林弦被交警打电话叫去挪车。
林弦快速冲洗掉头发上的泡沫,穿着暗红色的蚕丝睡衣,披上一件黑色长大衣,没来得及戴眼镜就从楼上下来了。
就看着狄颢怀里抱着两捧玫瑰、嘴上叼着谱夹从门前经过……
“去哪儿?”
狄颢无辜地向自家那栋楼的方向望了望,林弦也跟着他转头看了一眼,才想起来物业的停电通知。
“要回学校吗?”
狄颢点了点头。
“太晚了,今晚就在我这儿将就一下吧。”林弦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我去挪个车,你先上去。密码是742669。”
林弦家的大门位于整套公寓的二层。
狄颢脱了鞋穿着袜子走进去,发现客厅里的家具还没有整理完。狄颢不敢冒然往室内走,就将手上的花小心地放在餐桌上。他看了看四周,实在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能暂时坐在旋转楼梯上。
又过了十几分钟,林弦终于回来了,手上还提着一堆日用品。
林弦直接招呼他上了三楼。狄颢跟在林弦的身后悄悄打量着这间公寓。
整体装修采用的是欧式风格。每个拐角处都设有罗马柱……楼梯的旁的平台上还摆了一件大理石雕塑。
墙壁上贴着带有暗紫色花纹的墙纸,门廊和玄关挂着五六幅静物油画,署名“林弦”。
主人没有带他参观的意思,径直把他领到书房。
又不知道哪里找来一张说明书。两人耗时四十分钟终于捣鼓出一张沙发床。
大功告成,狄颢气喘吁吁地坐在床边的木箱上。
林弦发梢上的水珠顺着锁骨滚落进敞开的领口……在暗红的睡衣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轨迹。
脖子上的银质项链时不时还在向下滴着液体……
狄颢的视线有些挪不开了。
“去洗澡吧。一会儿我把睡衣给你放在门口。”林弦站在浴室的玻璃门前撕开牙刷的包装纸,“洗漱用品都买了新的,全放在洗手台上了。”
狄颢站在花洒下,盯着水流顺着颧骨向下流淌……在锁骨处短暂地聚集起来,冒起了泡泡。
到处都是林弦的味道……
……
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一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
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能称它为
爱情。
——娄烨《颐和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