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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带野牛草的伏特加 7 一晌贪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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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颢背对着林弦。
眉骨周围感受到一阵短暂的刺痛,好像有人用仙人球在那里重重地擦了一下。
狄颢刚刚还在为自己以作业为借口创造和林弦见面的机会而感到窃喜,如此正常的师生相处可以让林弦慢慢对自己放下戒备。
狄颢计划着,要趁王青川还不在学校的两个月里打着没有专业教授指导的旗号,借着这次“自主”作业的由头,就民族乐派的问题向林弦讨教。
狄颢自以为张弛有度,不紧不慢地将林弦慢慢引入自己已经筹谋五年的陷阱。
他第一次从林弦的话语中听出了轻佻的意味。
现在的处境,林弦似乎已经反客为主了。
狄颢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可怕的念头,但立刻就被自己否决了。
两个人马上就要合作,本着亲切友好的师生关系,留个电话也无可厚非。
接过林弦的手机,在里面输入了自己的号码。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大教室在五层,狄颢先走出电梯。
林弦听到了旧式火车启动伴随的轰鸣声。
一阵巨大的金属碰撞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他的心上喇了一条口子。
他陷入了一种恐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在那样一个还算正式的场合用这样一种不合时宜的语气对着一个小自己七岁的学生说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话。
一切人世间的情欲早就已经和他无关了。
悔恨编织的牢笼几乎已经囚禁了他所有快乐的记忆。
林弦还没有谈过恋爱,他从前的快乐大都源自于家人和音乐。
前者却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五年的时光,林弦习惯了形影单只。
他深知自己已经丧失爱的能力了。
他看了看通讯录,把“狄颢”两个字扩展成“大一钢琴狄颢”。他不允许自己给予狄颢教学之外的关注。
林弦从电梯里出来,照常数了二十步,推开教室的门。
狄颢下午没有练琴,他拉着张盟去了附近的商场,给周三的演出准备衣服。狄颢的正装很多,但都太出挑了,穿着上去伴奏总有些宣兵夺主的意味。
狄颢选了一套黑色丝质西装,搭配暗灰色衬衫,脖子上披着一条酒红色的领带。
张盟对此给出了一个极为精准的评价:衣冠禽兽。
林弦把皮质文件夹带回家。他想赶在正式演出之前和狄颢讨论一下音乐处理上的分歧。
他坐在躺椅的前端,翻开了狄颢的作业。
“Dvoák Cello Concerto in B minor, Op.104……”
“L&D First Cooperation 24th Oct……”
狄颢把林弦的分谱也一起写了下来。对于另一方谱面的熟悉程度对于正式演奏的默契度非常重要。时间过于紧张,再加上全部演奏完要将近三十分钟,伴奏的人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机会,林弦没有向狄颢提背谱要求。
这时他也不知道,这份谱子是狄颢完全脱稿默出来的。
狄颢在谱子的空白处留下了自己的音乐处理设想。除了林弦上次和他强调的内容,一些林弦没有来得及和他提出的细节他都做了标注,写明了目前几位国外演奏家略微不同的表达方法。
林弦一边做着批注,一边惊叹于他的音乐天赋。
这是狄颢第一次做钢伴,短短两天时间他能对这支庞大的作品作出如此详细的研究,这不仅仅是日常练习和看演奏视频可以做到的。
晚上九点,林弦给狄颢发了条短信。
“我是林弦,明天中午午休时间,我在301。”
狄颢秒回:“收到。谢谢教授。”
林弦理了理桌上摊开的纸张,发现第一页的反面有一个圆圈似的东西。林弦还以为是无意间沾上的线头,用手掸了掸,还在。
凑近看了看,是纸上本来就有的图案,宽度约莫一厘米,像是一颗桃心。笔触很轻,又好像是不小心蹭到平放在桌上的笔头划出的随机形状。
林弦下意识将它翻了过来,完全否定了这颗桃心的随机性。
……
背面的桃心将标题下的“L&D”圈了起来。
狄颢上午在301有刘悠扬的专业课。
下课以后他干脆没走,盘腿坐在角落里一边充电一边刷着手机。
半小时后,林教授的助理敲了敲门。
“你是狄颢吧?林教授临时有事出去了,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他的建议都用红笔写在旁边了,他说到时候就按这个最终版演。”
狄颢权当林弦又被某个临时学术会议绊住了脚,拿着文件袋爽快地走了。
助理给林弦打了个电话。
“教授,他走了。”
“恩,按您的意思跟他说了……王教授还有个把月才回呢,现在也没人正儿八经带他。一个大一学生,还不是咱们系的,其实您用不着避嫌。”
“也对,毕竟您从前也没帮着辅导过别人的学生,还是保险点好。”
他僵直地站在窗前,看着空无一人的301教室。
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当天林弦约了狄颢晚上七点直接在后台见面。
化妆室下午就被广大女性同胞抢占了,两个人很有先见之明,都换好了衣服才过来。
林弦穿了一件黑色的燕尾服,袖口带着几缕暗紫色的暗纹。
腰间系了和上衣相配的腰封,领口没有系领结,依旧使用了领撑。
胸前的真丝口袋巾采用了三角形的叠法,露出苍白的边缘。
林弦就昨天的突发状况表明了自己的歉意。两人寒暄了几句,林弦就一个人拿着琴去下面对音了。狄颢只得和几个来帮忙的学生会成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八点整,林弦和狄颢两个人并肩站在进场门外候场。
舞台上传来Elgar的旋律,致郁而渺远。
狄颢的心在狂跳。
自己终于能堂堂正正地和林弦一起站在舞台上了。
哪怕摊牌以后,林弦作出厌恶、恼怒甚至是其他更为坚决的回应,对狄颢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未来林弦会不会接受自己,这三十分钟也会给狄颢伤横累累的年少时光带来足够的宽慰。
旋律和情绪同步向前推进,在音符越来越快向高处爬行直至顶端之时,狄颢的右眼里滚出一滴温热的液体。
正落在林弦的手心。
狄颢的所有情绪都凝聚在了那滴泪里。
舞台下面很暗,狄颢也没想去追踪眼泪的去向,估摸着八成是滴在西装上了,他低头抹了抹自己的衣角,有些心虚地看向中控台。
一旁的人克制不住地,
浑身都在抖。
大门拉开,舞台上刺眼的灯光一下子打到了两人身上。
钢琴的位置偏向舞台的另一侧,狄颢走在林弦前面,错过了林弦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眼神。
从前涣散的瞳仁在这一刻有了聚焦的方向。
深不见底的眸子闪过一丝五年前才有的澄澈,紧紧缠住颈脖的羁绊化为柔软的情\\欲,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身体里最柔软的一个部分……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人了。
林弦有些恍惚地坐下,地垫都忘记放了。
好在节目正式开始之前还有约三十秒的暗灯准备时间,狄颢快步走过来,麻利地替他摆好。
好在林弦的职业素养不会让任何情绪影响到自己的演奏水平。
两个人的表演在之前排练的基础上又提高了许多,比之前和张欣的那一次还要顺利。
曲罢,狄颢跟着林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两个五六岁的女童上来送花,是两捧香槟色玫瑰……
林弦把手上的花给了狄颢,用空着的左手揽住狄颢的腰,向台下鞠了一躬。
狄颢腰间一紧,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香槟色的……
就快要醉死在这花香里了……
狄颢正打算将手搭在他肩上。
“下面请欣赏,钢琴系吴默教授带来的,法国作曲家德彪西的著名作品,《月光》。”
林弦悚然抽回手。
……
原来,谩骂风流鬼的人,大多没有风流的资格;自命风流的人,也大多没有资格风流。
——夏目漱石《我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