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声》曳鱼

67、十二月的决堤 13 金阁寺

　　“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回学校，系里有个会。两点在附中还有节专业课，四点左右结束。”

　　“那也只有晚上有时间了……等下课了我来接你吧。明天别让Janet过来了，晚上肯定回不来。”

　　“你想干什么？”林弦在憋笑。

　　“去了你就知道了。”

　　宋云溪合上笔记本，音轨并没有停，两个人的对话继续从耳机传出。她在备忘录里记下刚刚他们提到的时间点，将音量调低了三格。
　　英国那边的调查团队三天后就会到越川音院，宋云溪必须在此之前完成吴默交给她的任务。

　　“如果在会议之前我拿不到我要的东西，那段演奏视频就会出现在会场的公放银幕上。”这是他的原话。

　　那只是一次常规的阶段性专业课测评，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考试的视频记录会因为那一学期的提前结课而作为一次重要的平时成绩被留档。她原本只是不想让这一次考试缺勤影响自己的学年奖学金评定，便通过当时的男友找了代考。

　　她承认自己是被虚荣冲昏了头脑……她并不缺那一笔钱，只是想争那一口气。她不甘心自己因为在考试前摔伤了左手就放弃了这次机会。
　　考试需要拉帘，评委根本就看不到考生的脸；王青川恰巧不在国内；代考的水平和自己相当；现场记录不会留档，更何况近期学长安排的几次代考都没有问题……直到期末成绩结算的通知公布之前，她就没有放在心上。

　　学期成绩出来的那一周宋云溪都过得战战兢兢的，好在当时系里也没有再复核记录材料，年末的奖学金也如期打到了她的账户上。
　　只是这次的侥幸让学长的替考“生意”日益火爆了起来，业务范围也不再仅仅局限在本系，男友的每个月赚得的外快甚至一度超过了系里正教授明面上的收入。宋云溪原本不赞同他的做法，但在自己接受了对方的帮助以后，也就不再好多说些什么。
　　哪怕是特等奖学金也填不上他学费的窟窿，宋云溪每个月也只能瞒着家里从生活费里匀出一部分给他，可这对学长来说也是一种无形的打压。与其整天东拼西凑过着“为了一张便宜了一毛钱的打印纸骑上二十公里”的生活，倒不如赌上一把。

　　他瞄准了系里几次考试都排在倒数的几名同学，他们之中大都是动用家里的关系奔着那本毕业证书进来混个好听的名声，出了学校也不会再碰乐器了。平时也不怎么上课，就靠着考试上去弹两首紧急突击出来的曲子，系里看在家族的面子上就放他们过了。
　　由于平时不练琴，这些人一到备考周就开始叫苦连天。系里再怎么通融，要求的曲目还是需要背谱弹下来的。学长就是看中了这一点，他从校外的培训机构里找到那些水平适中的老师，安排他们练习那些需要替考的曲目，学长甚至在后期提供了个人定制服务，顾客可以通过“包年”的方式选择固定的替考。这样一来，被揭发的慨率就大大降低。

　　自己的客户大都是有背景的，学校即使发现了也不好明察。加之找的代考都不是本校出去的，履历也没有什么太出彩的部分，可以说是行业里没什么水花的“小透明”。学长作为两者之间的“中介人”，只负责议价和排班，收取一定比例的“服务费”。

　　“系里犯不着招惹那些贵公子。外面的替考拿钱办事，学校想查也调不出他们的档案。两头的路都被堵死了，根本不可能找到我头上。”
　　他是这么宽慰宋云溪的。

　　谁知多年后这段视频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这学期学校领导提出要做一个优秀毕业生的个人宣讲会，交给以吴默为首的几个年轻教授主办。开场需要播放每一位主讲人的视频纪实，主要的素材来源于在校期间的演奏视频。由于同届的学生都毕业多年，考试的录像也被学院公开。

　　一星期后，宋云溪在英国所就读的音乐学院就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举报人称她在国内的学期成绩存在造假的成分。
　　作为学校唯一亚裔钢琴博士，校方自然极为重视她过去存档成绩的真实程度。临时成立的专案小组第一时间就和越川音院取得联系，提出要核查宋云溪在校期间所有的成绩记录及考试录像。

　　这样一来，宣讲会的事也只能搁置了。

　　宋云溪知道决定自己生死的那盘录像带暂时还在吴默手上。她并没有时间来纠结到底是谁寄了那封举报信，或许是自己签了新赞助商的事遭了旁人的妒忌？这是她唯一可以想到的出发点。

　　如果调查小组真的看到了那段视频，自己找过代考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顾及越川音院的国际声誉，系里一定会严查当年的事。那些和学籍记录上对不上号的代考必定会被一个个揪出来。新上任的校长正愁没抓到老院长的把柄，适逢上头严打这些私相授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歪风邪气，学校也没了从前的顾虑。

　　那些个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富家少爷可都是还没“打”就吐了干净的主。顺着线索摸到学长身上，不过也就两个电话的事。

　　他爱钱远胜过爱自己，这是宋云溪在被分手的时候才悟出的真理。学长背着自己搭上了在校外收的女学生。那个女人当时二十八岁，比他还要年长三岁，开了一辆看起来很贵的正红色跑车，她至今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牌子。
　　他离开的时候，女人已经怀孕了。对此宋云溪很是不屑——一个怀了钱袋、生了人民币的老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又不是真的爱她。

　　只是在学长这儿，金钱好像可以演化成一切形式化的、情绪化的东西。那个女人给他买了之前他们在琴行试弹了无数次却没舍得买的三角钢琴，给他在越川音乐厅开了专场独奏音乐会，给他开了个人工作室——名称各取了两个人名字里的一个字……她两手空空托着一颗心，反倒显得是自己的无用。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摆平。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一件事，调查团队绝对不会看到这一段视频，我向你保证。”
　　宋云溪找到吴默的时候，对方立即就接受了她的请求。

　　“你要我去监视狄颢？为什么？……不，绝对不行，你为什么要去监视他？我们换一个交易行不行，我给你现款，三十万。”

　　“你看我吴默走到今天这一步，会缺那几个钱？”

　　“……那就……五十万，不能再多了。你知道我在英国的情况，我……”

　　“我看你就是和储逸杰那小子待多了，整天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的。你放心，我吴默还用不着坑你一个姑娘来发家致富。我就那一个要求，到时候你再帮我办一件事，这替考的事就算结了。”

　　“让我再考虑一下……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这储逸杰工作室的周年庆还办不办得起来，必须得仰仗着您呐。”

　　凭吴默从前对自己的了解程度，不可能不知道学长的“生意”。宋云溪一开始只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吴默刻意为之。演奏会结束后的玫瑰花束，也不会是他一时兴起。

　　吴默吃定她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会为了储逸杰替他做事。宋云溪明白这是一个圈套，但是她无法拒绝。

　　“好，我答应你。明天下午，我会去学校。”

　　真可谓友情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如果你是因为之前拒绝你的事报复我，我可以接受。”

　　“我和储逸杰，一个爱权一个爱财。现在来看，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嘛。不过就是那时候他生得一副纯真皮囊罢了。”

　　宋云溪摘下耳机，将备忘录里的信息发送给吴默。
　　她不想窥探狄颢和林弦的隐私，只是迫于吴默的授意，她不可以中途停止对他们二人的监听。

　　“明天晚上之前，把东西搞定。”

　　……

　　我只要还有一点感情，就无法不期待获得对方的感情，不论是爱还是憎。

　　——三岛由纪夫《金阁寺》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