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声》曳鱼

64、十二月的决堤 10 新任务（1

　　宋云溪见旁边的狄颢摊了摊手，对她使了个眼色，才确定这句话是林弦说的。她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毕竟林弦极少对于外人主动发出类似的邀请。
　　她明白这其中很大程度取决于自己和狄颢的关系，不过林弦能为了他踏出这一步，是自己之前没有料到的。可这也正中吴默的下怀，她绝不可以放过这次对方主动送上门的机会。

　　“正好晚上我父母在外头都有饭局，就只能来抱你们的大腿了。小颢上次还跟我吹嘘说跟你学了好几个菜，今天正好给他个机会。”
　　宋云溪明显感到狄颢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加重了几分，她自然地侧身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嘶……你下手也太重了吧。”狄颢应声抽回手，瞪了她一眼。
　　宋云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眼力见了？

　　“你们先下吧，我去找地方停车。狄颢，把具体地址发我手机上。”

　　“家里有吃的么，你就随便叫人来？”狄颢背着教授的琴盒，超过他先进了单元门。

　　“云溪又不是外人。记得走之前速冻里还有点吃的，她不会介意的。”

　　“你觉得第一天回来的晚上就请别的女孩子到我们家来，合适么？”狄颢猛地提了一下背带，直接出了电梯。

　　“人云溪整天被你呼来喝去的，也没见你开口谢过人家。你和她这么熟，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不回国？”

　　“她说家里出了点私事。人家的家事，我又没有理由刨根问底。”狄颢没有好气地快速戳着密码锁。他不懂为什么今天的话题就是离不开宋云溪。

　　“英国那边的学校怀疑她的在校成绩存在造假的嫌疑，已经派了调查组过来。一旦核实，她就会被开除。”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在系里我怎么都没有听说？”

　　“前几天教务处已经收到电话了，应该已经通知过云溪了。学校还在尽力压着消息，等人过来调查了才有定论。”

　　“这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她不是那样的人……师姐的水平大家都是看过的。”

　　“现在除了几个从王老手底下出来的同期，大多数人能躲着她就躲了。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这都情有可原。可于你、于我，都不能这么做。”

　　“师姐是我叫的，虽然你不是钢琴系的人，但是这件事的影响……”

　　“云溪照顾了你这么长时间，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在这样的关键时期，她需要你。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狄颢抚着他的后颈，在林弦的嘴角落下了一个吻。他感受到林弦的睫毛在自己的下眼脸上轻蹭了两下，又停滞了。起起伏伏的呼吸声逐渐开始呈现一种波浪式的爬升。

　　“谢谢你……选择陪着我。”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教授已经长长了将近一公分的长发。深棕色的发丝被落日映射进室内的橙光衬得发黄，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洗发水的缘故，边缘的分叉让原本就有些干燥的头发显得格外蓬松，好像午后晒着太阳的橘猫脑袋上即将炸开的细毛。

　　触感比以往要硬些，还挺暖和。

　　“你是不是胖了点？”狄颢不想让一开始的氛围就被渲染得过于沉重。他悄悄在林弦的脑后用他的头发搓了一个毛球，完毕后又不安分地捋了捋教授额前已经被他蹭乱的碎发。

　　林弦猛地在他的后腰捞了一把，原本直挺挺靠在墙上的人突然成了被泡软的海带。狄颢怕痒，下意识就用手护住刚刚被袭击的部位，双手反倒被林弦扣在身后。

　　“你……你干嘛？”
　　林弦竟然把自己扛了起来……用一种……类似于扛麻袋的方式。狄颢不禁猜测——如果自己今天穿的是背带裤，林教授极有可能会用背琴盒的方式来……“搬运”自己。

　　“减肥。”

　　“你下去干嘛？下面地暖还没开呢……我……我坚决不脱秋裤！”
　　狄颢在眼前飞来飞去的家具中依稀辨认出卧室的门，和自己预期相反的是，他们竟然离它越来越远。
　　“云溪马上就上来了，我们是不是要准备一下？”

　　“……噢。”
　　狄颢默默拿起泡在水池里解冻的牛肉，面无表情地捏了几下。

　　宋云溪深吸了一口气，她敲了敲门，耳机里突然被放大了好几倍的回响吓得她缩回了手。隐约听到里面密集的脚步声，她快速切断了连接设备。

　　“江边的位置都被停满了，我只能停到小区那头，走过来花了好几分钟，这水边的风真够大的。”宋云溪摘下耳机，将脱下来的大衣挂在客厅角落的衣架上。林弦的行李还没来得及收，两个箱子就垒在一旁。

　　“你先在客厅坐会儿，桌上有水……我下去帮忙。对了，鱼你是想要红烧还是清蒸？”

　　“听师兄的吧，他也好些天没有吃到中餐了。”

　　……

　　“太太，这是今天的蔬果汁，都是棚里新摘鲜榨的。”

　　宁希玲抬手贴了贴面膜边缘翘起来的部分，顺手摘下两边的耳钉。即使现在被局限在这几百平近乎全密封的空间，她的日常装扮并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
　　而现在这一切完全都出于她的本意，即使这原本就是林竹定下的家规。

　　“你就放这儿吧，明天早上再来收走就行。”

　　“我留意到您的耳钉有些发黄了，正好之前宁小姐的那一副没有带走，我去给您取了来？”
　　婚后林竹给她置办的东西永远都是双份的。她习惯戴的东西，宁希珍自然也会有。妹妹作为自己的替身，在细枝末节上更要完全复制她的步调。

　　“现在就去取了来吧，明早要出门，保不定就忘了。”

　　“好。那这一对我就先给您带下去清理。”

　　等她将那一对珍珠耳环送进来的时候，宁希玲已经关了床头的台灯，刚刚合上手里的书。

　　“放梳妆台上吧，出去的时候可以把杯子一起带走了。”

　　“太太，还劳请您打开盒子确认一下。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我再下去帮您调。”

　　没等她往前走，宁希玲就披着睡袍直接从床上跨了下去。她将梳妆台前的壁灯调至最亮，迅速打开首饰盒。
　　“没什么问题，可以戴。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宁希玲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监视已经让自己到了精神奔溃的边缘……这些人总是在她临睡的一个小时以各种借口在她的卧室进进出出，直到确认自己熄灯睡觉。

　　屋里仅有的一盏灯突然灭了。宁希玲被窗外的信号灯晃了下眼，她用手挡住刺眼的白光，低头确认盒子里的耳钉是否因为自己刚才的抖动而散落到了其他地方。

　　“按他说的做。——Janet”

　　原本黑色的绒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小字。只要微微偏离某个特定的角度，那些字便也会消失。她大概弄清楚了刚刚在灯下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的原因。

　　“最近这一块供电不足，有可能是跳闸了。”佣人有些惶恐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广角摄像头，见上头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总算是松了口气。

　　“罢了，我也准备睡了。一个晚上也够他们忙活了，明早能恢复么？”

　　“一定一定。这绝对不会影响您明天的行程的。”

　　宁希玲将首饰盒放在床头，自顾自地上了床。外面依旧是那阵熟悉的、细碎的脚步声……那是成年男人的皮靴跺在地板上的声响。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当她数到第十个的时候，窗外的信号塔也没了亮光。可门外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安静下来。

　　宁希玲闭上双眼，她第一次开始享受在这里的夜晚。

　　……

　　“过了明天，你就再也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了，你想好了么？”

　　“这个答案，我六年前就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只恨自己……没有说得再早一些。”

　　……

　　我知道她死了，我只是一直不舍。

　　——陈凯歌《妖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