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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堕落的大卫之星 6 布里奥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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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弦站在射灯投放的银色光圈下,原本应该安放在鼻梁上的眼镜少见得别在领口。走进了狄颢才发现眼前的人竟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印花T恤,脑后的丸子头只扎了一半,余下的头发被随意捋到肩上,有两撮被夹在了衣服里。
“小颢来了啊。”
林弦在距离他半米的地方摸了摸自己的头,又退了一步,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教授第一次在他面前露了齿。
不似平日里在人前出于礼貌的客套,虽说他刚才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可狄颢并没有感受到他一贯的克制与冰冷,眼里只剩下无尽的暖意。
“替助理来送手机。是不是要把我的辛苦费也结下?”
狄颢半截身子倚在楼梯的栏杆上,掂了掂手上的板砖,把在发麻的右脚背上搁了一会儿的左脚放了下来。
“嘶……”
林弦才注意到他没有穿鞋。
“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你在客厅等我,我收拾一下就上来。”
转身回到厨房,楼梯上的脚步声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他将左脚从绒拖鞋里抽了出来,缓缓踏在冰凉的瓷砖上。
江上的轮渡发出几声鸣笛,刺激着他的神经,幽长而诡谲。一种离妙的情绪从他的身体中被剥离出来。
好像有人用一根一尺长的竹质毛线针的针头在扎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眶也跟着发烫。
明亮的世界逐渐变得扭曲,一双黑色的大手在眼前撕扯着原本已经破碎的视野。
“再等一下,拜托了。”
“给你的,快穿上吧。”
林弦右手提溜着那双熟悉的小熊拖鞋。
“不用了。我这样挺好,地板又不凉。”
他走到玄关,将拖鞋放回了原处,弯腰打开地暖的开关。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他倒在墙角,用手抱紧了自己的头,眼前没有一丝光亮。
宁希玲掖了掖丈夫的被角,抽出那只被紧握的手。
昨天复诊过后,她告诉林竹的主治医师,最近他的睡眠质量不是很好。虽然医生建议先配合着食物调理再观察几天,可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开了适量的安眠药。
林竹的睡眠很浅,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醒来一次。护士告诉她一般人用了药物,才产生抗药性之前都会睡满八小时。
再三确认以后,她瞒着林竹让护士在注射常规药物后给他用了安眠药。
她关了林竹床头的警报器,看了一眼床边的轮椅,把它移到门边。
脱去了高跟鞋和外套,她光着脚出了病房。
雨季过于湿冷,刚走了几步她的脚底就沾了一层液体。通风口的塑料绳突然开始剧烈地颤动了起来。
冻得她心里发毛。
林竹从来不让她一个人进入自己的工作室。
林弦上次提到了那根纯金定制指挥棒,让她想到了那件事……
她必须抢在林弦之前把这件事处理好。患病以后的林竹暴躁易怒,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冷静决绝的处理所有棘手的事。
就算让他知晓,自己不过就是回到二十年前的样子。
还好后来他们的女儿,林微,出生了。
狄颢坐在沙发上,随手翻了翻摊开在茶几上的音乐杂志。是一本由越川音院和当地出版社联合发行的音乐科普性杂志,叫作《乐动人生》。
前半部分都是比较浅显的音乐科普知识,介绍了中西方比较有名的音乐家,紧接着的是经典曲目赏析。
后面是一个名为“乐在生活”的流行曲目推荐和介绍。他对这一部分向来没有什么兴趣,匆匆扫了一眼,却发现上面的歌名都是前几年流行的。
他摸了摸纸张边缘,发现相比自己前几天看的那本要薄一些,颜色也有些奇怪。难不成林教授买到了自己学校的盗版杂志?
翻回去看了看封面,上面的刊号标明:2012年12月下半月刊。
居然是六年前的杂志了。
又看了看其他几本,都是那一年的。
狄颢读了半天也不见林弦过来。
“林教授,好了吗?再这么拖下去我就又要赖在你家了。”
一层的油烟机骤时停了,房子里静得有些吓人。
楼梯的那一头传来轻微的喘息声。
宁希玲展开掌心已经被揉得不能再小的纸团,按照上面的数字输了门上的密码。
林竹虽然病着,多年来养成的警觉性却没有改变。大概是那小小的十平米的密闭空间藏了他这辈子都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从来不会让除了妻子之外的人进来。哪怕她进去,林竹也会盯着,不允许她触碰任何她不该碰的东西。
工作室的门禁密码每星期都会换一次。早年间林竹都是不定期更换,多则每天,少则也不会超过五天。
前天医院在房间外面又添置了几个高清摄像头,打电话来通知的时候恰好赶上林竹复建,不过她知道丈夫很快就会发现这件事了。
为了在林竹察觉之前进入房间,她借口工作室丢了贵重的东西。今早去中控室查了监控,记了大门的密码。
好在今天不是固定的更新时间,她试了一下,门就开了。
里面依旧是浓重的杉木香,沉静得让人相信这只是一间装潢考究的书房。
她没有开灯,打了一盏冷光手电照了照那面熟悉的墙。
左边是林竹获得的几项奠定职业生涯的最高奖项的获奖证书。右侧就显得比较满,林弦从小到大获得的各项荣誉都被贴了出来。
书桌上除了一本《礼记》,就只有一张和林弦的合照。
翻了翻后面的书柜,除了一些音乐教育类书籍和收藏的乐谱,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
她转身拉开桌子下的抽屉,一眼就看到了相框里的自己和林微。
儿子出生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说和自己像。有了林微以后,却再也没有人说了。女儿和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照片大概是林微八岁生日的时候拍的。她难得给女儿穿了一条和自己同款的红色的印花长裙,圆圆的小脸红扑扑的。
女孩遗传了母亲的欧式双眼皮,眼眶微微有些凹陷。宁希玲的外婆是维吾尔族,多少有点波斯血统。但她自己的瞳色就已经和汉族人无异了,林微也一样。
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这张照片了。
相框下面压了一叠《乐动人生》。在林竹退休之前,这些杂志都是他负责主编的。
所有杂志都按照日期按次序排好,她数了数,少了一本。
下意识地找了找2012年下半年的期刊,果然就缺了那一期。
2012年12月下半月刊。
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抹夺目的金被血色染红的画面……
“你怎么了?”
狄颢握住他紧扣在一起的手。
“没事……只是头晕,有点恶心。”
“是不是刚才做饭油烟太多了?家里有没有备用药,我去给你拿。”
眼前的人依旧没有抬头。
“那你乖乖别动,我去给你倒水。”
不知道这句话触及到了他哪根脆弱的神经,林弦把手臂放了回去。
头发已经完全散了,黑色的皮筋勾连在最长的那丝发梢上。额头上的暴起的青筋也渐渐和胭红的肤色融合在一起。
几缕长发耷在眼前,颓败而无力。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教授有些狼狈的样子。
林弦突然揪住他的衣领,用右手伸进他的卫衣,重重地掐了一下他的后颈。
冰凉的触感让原本逐渐发热的身体恢复了几分理智。
可林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直勾勾地盯着狄颢因为卫衣被大力拉扯而暴露的锁骨。
咬了上去。
……
在梦里,一切罪恶都从眼底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只有人的悲伤——人的巨大的悲伤,如同充满天空的月光,依然孤寂而严酷地存在。
——芥川龙之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