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声》曳鱼

27、堕落的大卫之星 5 红丝绒

　　狄颢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机屏幕已经被用得发烫，被支在前面凸起的座椅靠背上。
　　他左手跟着讲师的节奏翻阅着课本，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滑动着屏幕，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放缩到最大，接着一次又一次地弹回了原来的尺寸。
　　临近下课，学校的正式通知短信也发到了手机上。上面注明了下周一的第一次排练时间以及后续的签约事宜。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成为了林弦在学校里的正式钢琴伴奏，就有更多的机会可以和他一起站上舞台，接受观众的欢呼与掌声。
　　在林教授的职业生涯里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哪怕只有这几个月的合作，他已经很满足了。

　　一曲《闲聊波尔卡》在颅内欢快地奏响，音乐厅式的音效使得歌声和伴奏通融在一起，聒噪而浮夸。臀部的重心不经意向后一移，原本接口已经老化的座椅前端失去重心猛地向后翻去。
　　狄颢趔趄了一下，紧紧握住大腿上方的置物架才没让自己连着活动的座椅一起往下跌。还好讲师刚刚打开《百鸟朝凤》的现场演奏视频，嘹亮的唢呐声盖过了自己的大动静。

　　打开社交软件，在首页就看到了段可艺发的海边度假照。
　　两个人都穿着淡紫色的沙滩裤。段公子的上衣依旧是骚气的粉色，李欧穿着一件黑白条的背心。
　　段可艺的手不安分地放在李欧的脖子上，甚至用无名指勾住了正面的白色肩带。站在后面的人虽然挂着笑脸，可眼里还是透着一丝嫌弃。
　　“非常萌：秀死你算了。”胖子难得评论了段可艺的动态。
　　狄颢默默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地下室的挂钟发出一声暴裂式的怪响。还在顶楼的午睡的女主人紧闭的双眼也跟着颤动了两下。
　　满小奕大喊了几声“小圆”，没有回应。

　　伸手摸了摸身旁的床铺——新换的蚕丝被已经恢复了它本来的温度。丈夫应该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
　　她拿起床尾贵妃椅上的加厚睡衣，打开房门走了下去。

　　梦梦晚上有课，下午满小奕没有给她安排练习任务，过了一点就让小圆哄了睡觉。钢琴就摆在女儿的房间，搬进来后又另外做了隔音板。
　　她看着粉红色的被褥向上拱了拱，又不动了。看来梦梦没有被吵醒。

　　满小奕站在一楼阶梯中央的水晶吊灯下，直直地看着台阶上已经开裂的大理石板。
　　急剧旋转而下的楼梯好像一个瑰丽的漩涡，再一次激起她强烈的好奇心。

　　“太太，您要下去？”
　　紧握住栏杆的手被抽回，年久失修的木质栏杆左右晃动了两下，又恢复成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

　　“刚才听到响声，觉得有什么东西碰坏了。刚刚叫你你没应，就下来看看。”

　　“前几天先生让人在下面屯了几箱余下来的布料，工人搬东西不小心把楼梯踩坏了。地下室还没来得及整理，明天等人来修了我去看看。大概是上次东西没摆好，磕着什么了。”

　　“好。我一会儿约了人，记得把梦梦叫起来，让她看一点柜子里的书。晚上上课别迟到。”

　　“是。”

　　“你用录音笔把上课的内容录下来。顺便问问狄老师什么时候能给梦梦上曲子。”

　　小圆走进二楼的房间，趁着梦梦还在熟睡，替她整理好了上课的背包。

　　狄颢在主楼大厅里碰到了来取文件的林弦助理。
　　“正打算通知你呢。教授一大早就被附中的校长叫走了，现在还没回。今天晚上的琴课你得自己去上了。”

　　“教授给我发个短信就行，麻烦您了。”

　　“他把手机落在办公室了，中午才用座机打了办公室的电话。”
　　“小同学，既然以后都是革命战友了，不如麻烦你下课了替我跑一趟？”

　　梦梦的表现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狄老师今天情绪高涨，几乎每隔五分钟都要夸赞她一句。
　　女孩的左右手的单独练习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狄颢挑了几首和《小星星》差不多难度的童谣作为她这周的作业。
　　课上完了，他特意拿了保姆带来的录音笔，将这节课的重点又重复了一遍。
　　“回去练之前先听一下要求，中途有想不起来的细节问题再往后倒着听。”

　　把女孩送到楼下，看着她被保姆抱上车。
　　副驾驶上的女人摇下车窗。
　　她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架的接口处各有一颗硕大的黑色珍珠。
　　左侧的眉毛上有两颗暗红色的痣，在极浅肤色的对比下格外显眼。

　　“感谢狄老师用心教导梦梦，这一阵厂里忙着交货实在是脱不开身，改天我一定和她父亲亲自拜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梦梦的母亲。
　　虽然她和自己之前的想象一样，一身贵妇的装束，但是她看起来有些过分年轻了。
　　深红色的丝绒质口红确实能平添几分风尘感，可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那双眸子里比常人略大了一圈的黑色瞳孔有些紧张地收缩了一下，不经意将真实的心理活动暴露出来。
　　如果抹去脸上厚重的妆容，和身边还在学校里读书的女同学没什么两样。

　　狄颢脑海里闪过“未成年少女未婚先孕”的字眼，一下子就明白了梦梦母亲迟迟没有露面的原因。
　　虽然他不会因为这个改变对梦梦的看法，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不急不急，我一直也都挺忙的。就不用麻烦了。”
　　以后的会面只会让这个年轻的母亲更为窘迫。

　　满小奕摇上车窗，对着外面的狄老师笑着挥了挥手，让司机开车。
　　从棕色的蛇皮手提包里抽出一张化妆棉，沾水擦了擦眼皮间的妆用胶水。
　　她竟有一点厌倦这种考究的生活了。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她三年前梦寐以求的吗？

　　狄颢敲了敲教授家的房门，发现没有上锁。
　　玄关里的灯还开着，家里应该有人。
　　不过狄颢还是留了个心眼。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习惯性地打开放拖鞋的柜子。
　　家里原本准备的唯一一双拖鞋不见了。
　　难道来了客人？之前听林弦说Janet到雇主家里去都会随身带着，不会随便穿主人家的拖鞋。
　　他听到一层传来锅铲炒菜的声音。浓重的酱油味混杂着刺鼻的胡椒味溢满了整间公寓。

　　或许是Janet在炒菜。

　　二层和三层都不见主人的影子，狄颢快步下了楼，终于在灶台前找到了林弦。
　　他熟练地颠着勺，弯腰用锅铲尝了一下咸淡。

　　狄颢从木质楼梯上下来，没有注意到一层铺的是瓷砖。他被冻得脚底一缩，原地跳了几下才适应过来。

　　正在专心烹饪的大厨终于注意到他。林弦关了火，一言不发向他走来。

　　……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李碧华 《霸王别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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