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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带野牛草的伏特加 16 推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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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弦没有说话,示意段可艺继续说下去。
“我们这儿再过去就要到入海口了,水往低处流,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从上游冲下来。”
“家里派出去的船捞到尸体是常有的事。但你妹妹的事比较蹊跷,忙活了好一阵也只捞上来一只右手。”
“就算那时候已经入夏了,尸骨在江水里也不至于化得那么快。”
“我问了问之前在下游一带专门负责捕捞作业的公司,他们说捞到第一块残骸以后,再在附近的水域继续找,短则一两月、长则半年,也能勉强把整具尸体拼出来了。”
“可林微至此只给我们留下了一只右手。是我送去火化的。”
“对,这是第一个疑点。”
“这种面上的问题之前警方肯定已经考虑到了。我们这一带的水流速度虽然慢,可水域实在广阔,深深浅浅,尸体被水草被缠在水底也不是不可能。”
“下一个线索。”
“当年那个捞到右手的船员今年年初在船上拉着拉着网突然就猝死了。”
“叫鲍强,今年四十二岁,孩子才三岁。”
“公司理赔的事上个月底刚刚谈妥。他老婆来签字的时候给了负责的人一枚黄金戒指。”
“林微有戴戒指的习惯?”
“没有,她从小就没怎么戴过。”
在初学阶段,戴着戒指弹钢琴会给手指带来负担。
林微手指的先天条件不好,她的手指过于纤细,经过了三年的针对性强化训练才让她的手指的触键力量得到加强。
更何况生在这样一个音乐世家,双手从来就是用来练琴的。林竹是不会让将来要成为音乐家的两兄妹在手上佩戴任何可能分散注意力的配饰。
林弦记得宁希玲唯一一次在家里和妹妹红脸,就是因为林微偷偷用粉色的水彩笔涂了两个大拇指的指甲。
“那就奇怪了,鲍强的老婆说那是从右手的无名指上扒下来的。”
五年前的物价,一枚足金戒指也够他们花费一段时间了。
“人呐就是非要把能占的好处都占了。这不占了死人的便宜,再加上鲍强今年突然在船上出了事,他家里人才觉得报应来了。”
“会不会是水流冲的?别人扔在水里的戒指正好套在微微手上了?”
“可能性不大。戒指紧粘着皮肉,他家人说扒拉下来就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托人刮掉内侧一圈才算清干净。”
“腐味都渗进去了,左右也卖不出去。他们听说案子已经了结了,也没有人来追问戒指的事,就把戒指藏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戒指呢?”
“这种东西我是万万碰不得的。总公司觉得这东西晦气,就暂时放在临江的分部了。你要拿,得等到工作日才有人当班。”
又是沉默……
狄颢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越川音院的人对林教授的家务事都略有耳闻。
林竹退休之前已经是学校的副校长了。上面一直有提他做校长的意思,可转做行政,日常教学、演出的机会势必会被削减。老爷子不乐意,就在副校长的位置上耗到了退休。
林微自杀的事情不仅惊动了附中的招办,更是轰动了全院。
林竹一向公私分明,女儿想到附中插班也没走门路。
林微出事,他也只请了葬礼那天的假。
狄颢知道林弦是家属里唯一不相信这个结果的。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打听林微自杀背后的内情。可忙活到现在,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
一下子听段可艺说了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疑点,他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有些不够了。
“哪天你想来拿,就打分部负责人的电话。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从我们公司只能挖到这么多。鲍强家属那边,他们来领赔偿金的时候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多谢。”
“没什么事儿,我就到隔壁看看小欧子了。”
段可艺咬了咬嘴边的吸管,对着管口一顿猛吸,杯子里的柠檬水一下子就见底了。
他随手拿了桌上还没有开封的柠檬茶,对狄颢意味深长地一笑。
狄颢这才反应过来——
才短短八个小时,他就在心里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毫无关系的人排了几百场狗血感情戏,顺便给自己安了一个惨兮兮第三者的角色……
真是卑微又敏感,脆弱又多情。
活脱脱一个现世林黛玉。
“刚才你想跑?”
林弦半躺在床尾。
他双手撑在身后,翘起了二郎腿。
“段可艺打算跟您聊私事,我回避比较好。”
“刚刚把我关在门外,什么意思?”
“……室内有点乱。衣衫不整,让教授看到了不好。”
“在车上为什么不说话?”
“宿醉刚醒,有起床气。”
林弦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正好可以够到狄颢的衣领……紧紧攥住。
衣服受到向下的坠力,压着狄颢的脖子向林弦的胸口倒去。
上面人的下额正对着林弦的嘴唇。
狄颢只看得到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床单。
茫茫大陆看不到边际。微微隆起的座座山峰表面满是沟壑,深深浅浅,杂乱而又锋利。
身体飘在空中,是一朵微渺的云。
身下的人手肘微曲,托了他一把。
已经晚了。
他的鼻尖抵在了林弦的鼻梁上。
“气什么?”
林弦微微撇过头,耳语道。
“没……”
浓重的麝香混着淡淡的杉木香扑面而来……各种香味的大分子正疯狂地冲进自己的鼻腔。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趁你有所行动之前,我需要声明一点。”
“我不可能和任何人建立稳定的关系。”
“也就是说,所发生的、一切可能的亲密行为也都止步于肢体接触。”
“我希望对方也不要自作多情,过分来解读我的行为。”
“旁人会觉得我的话说得太绝对了。你不一样,你知道林微对我的意义。”
狄颢瞥到了他领口露出的项链。
“无论是死是活,在找到她之前,我不会越界。”
“至于下一步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说罢林弦挺起身,把他扶了起来。
狄颢一言不发,转身去了洗手间。
终于知道了他的夙愿,狄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弦在他面前主动一层一层地撕去包裹在那颗真心外绵密的网。
他是信任自己的。
对于林微的死,林弦肯定有愧疚的成分。只是狄颢从前不知道他是如此执着于自己所相信的真相。
他和林弦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两个人都没有退路了。
他拉开深红色的木门,压低嗓音对外面的人说:“人,我和你一起找。”
没有再看林弦,他顺着门廊,大步走到门口。
“事成之后,我会把属于我的那份讨回来。”
……
大团的蒲公英浮在街道的河流上,吞吐这柔软的针一样的光。我们好像在池塘的水底,从一个月亮走向另一个月亮。
——王小波《绿毛水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