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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梨园趣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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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唱到一半,一个声音十分突兀地在齐酒卿身旁响起:“停停停停!这唱得是什么!”
齐酒卿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那爱装大爷的人。看来这人得的教训不够多,还得再来点的厉害的。刚想出声,后面的看众窃窃私语道:“佛爷来了!看来这人嚣张不了多久。”
她回过头,果真张启山站在过道中央。张启山似是感受到目光,看向齐酒卿,挑了挑眉毛。见他来了,就知道这瓜娃子蹦跶不了多久。索性,抱起桌上的一盘瓜子开始嗑起来,顺便把那人的份也一并搜刮,占为己有。
这下可真有好戏看了。若说刚刚自己演的那场戏,算前戏的话。那张启山的这场戏,必定称得上重头戏。
那人依旧豪不自知危险来临,还很大爷地说道:“这唱得什么鬼东西!婆婆妈妈咿咿呀呀,听着就丧气。哎!对了!你们这儿最有名的不就是花鼓戏吗?来!给老子唱一段!”见二月红的头撇向一边,不愿唱的模样,怒气更是上涌,“唱啊你!愣着干什么呀!让你们唱就唱!爷有的是钱。快唱!唱啊!快给老子唱!”
齐酒卿看得津津有味,嗑瓜子也嗑得不亦乐乎。正想着张启山怎么还不登场,张启山就走到她面前。齐酒卿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张启山一把揪住齐酒卿的后领,提溜到旁边。末了,还不忘拍拍自己的手。
齐酒卿鼓着腮帮子,这明显的嫌弃是怎么回事儿?张启山!别以为我不敢用法力,现在把你就地正法!齐酒卿从脑海中搜索着词汇,好让自己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搜了半天,觉得‘好女不跟恶男斗’这个句子勉强可以一用。想想自己就是换了个姿势,从坐着嗑瓜子看戏,变成站着嗑瓜子看戏。除了累点,其余的还是一尘不变。
张启山没开口说话,倒是他身边的张副官临时充当起他的代言人:“这位先生,您要是不听戏,您可以离开,别打扰别人听戏好吗?”
啧啧啧......张副官,你这人太温柔、太实诚。齐酒卿又嗑了几颗:“张副官,跟你讲,你别跟他太客气。我刚刚就是太客气了,这人就蹬鼻子上脸。”
张启山抬头看着她,随后将目光投向她旁边桌上,快堆成小山的瓜子堆:“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撇了撇嘴,这儿吃的东西太少了。
“别以为你穿一身军装,老子就怕你!”那人指着张副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齐酒卿不免扶额。看看看看!我就说不能给这人客套!一客套,这人就特别来劲。她瞟了一眼张启山,这人未免太沉得住气。
眼看张日山和那爱装大爷的之间,一场战争即将一触即发。她拼命朝张启山眨眼,示意他该登场了。张启山愣是一个眼神都没给,想也不想端起面前的茶就喝。
等等!这......这不是我的杯子吗?
齐酒卿惊得整颗瓜子都给吞进肚里。
额......还是不说了......她摸了摸自己发凉的后脑勺,自己还想留着自己的小命。
张启山喝下时,就发现不对劲,可为时已晚。他抿了抿嘴唇,心下有些慌,手也在不经意间抖了下。他只觉得自己的脸发烫得厉害,不知道老八会不会发现。他抬眸,瞧了一眼老八。老八正捧着瓜子,嘴边还有吃剩下的瓜子屑。不仅他眼睛瞪得大,连嘴张得挺大,看上去很吃惊。
齐酒卿现在是挺震惊,但绝不是震惊他喝下自己的水,而是.......她看着那张布满可疑红云,连耳尖都泛着粉色的人。这人真是张启山?
她咳了一声:“佛爷......”
张启山对上她那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心似乎漏了一拍。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一手握拳,抵在鼻尖,轻咳一声,僵硬道:“无事......”
齐酒卿慢慢移动到更远的地方,继续观看这场年度大戏。
只见那爱装大爷的浑然不知,继续叫嚣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定睛一看,那持枪的是,张副官。
张日山青筋暴起,怒吼:“滚!”见那人还不走,又踹了一脚,“滚蛋!”
齐酒卿摸了摸下巴,硬气啊......
这脑袋硬还是枪子儿硬,不用说,胜负已分。那人鼻音轻哼,甩袖准备离开。可惜,没能看到佛爷动手。齐酒卿一脸惋惜。转念一想,这种小角色还用不着他张大佛爷动手,也不值得动手。
张启山见碍事的人走了,对台子上的人一笑。台上的人也不由会心一笑。齐酒卿看了,心里满是委屈,好像佛爷从来都没对自己这样笑过。
齐酒卿几十万年前,还用着红鸾这名字时,就是天庭上数一数二灵力深厚的神使。至于师从何人、来自何方,许是事情太多、记忆太久远,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她耳力极佳,即便是在梨园这么环境擦乱的地方,依旧能感觉到很多细微的声音,比如现在,背后有一枚细小的东西,像是银针,破空而出。听着方向,应该是朝自己来的。她不怎么害怕,自己本就周身灵气护体,这种东西她不放在心上,也不放在眼里。
该什么人弄得,就该让那什么人尝尝什么叫自食恶果。她准备动用灵力,让那枚物什转个方向,结印的手就被一个宽大温暖的手包裹住,是张启山。他稍用巧劲将齐酒卿,往他自己身边一带。好巧不巧的,这一拉居然替她躲开了那银针的偷袭。
张启山脸色沉沉,阴着张脸:“老八,我刚刚叫你躲,你也不知道躲?”
齐酒卿看着张启山和她二人面前的茶盏,那根银针正好打到杯中,可没多时,这茶水变得浑浊不堪。
这针淬了毒?
“疼!”齐酒卿后知后觉地看向被张启山捏住的手腕。他握得很紧,无论她怎样挣扎,都逃脱不开,她疼得眼泪都要流出。齐酒卿红着眼,憋屈道:“疼,疼,真疼......佛爷......手......”
张启山低头看向两人相交的手微怔。齐酒卿趁他发愣,赶忙抽出自己的手腕。她忙看向自己发疼的手腕。不知道张启山使了多大的劲,那白皙的手腕上早已是一圈通红颜色,像极了红带子绑在手上。齐酒卿满肚子怨气,却不知道给往哪儿撒,只好憋在心里。哀怨得瞪了一眼张启山,却有怒不敢言,只好恨恨地朝自己手腕呼气,期待能稍稍减少疼痛。
张副官意识到自己的失职,紧张道:“佛爷,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张启山拿起从墓里得来的顶针把玩着,声音带着些许冬日的寒气:“帮我查一下,他从哪一个省来的,让他永远都不能离开长沙城。”
齐酒卿望向远处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下叹气。这下这人可真是彻彻底底地蹦跶不起来了。
齐酒卿凑到张启山面前,笑得一副狗腿子模样:“佛爷,你今儿个叫我到这儿什么事儿?”
“从墓里搜出这个,这上面的图案是二爷家特有的,恐怕这墓跟二爷家的祖辈们脱不了什么干系。”张启山将手中把玩着的顶针,递到齐酒卿面前。
“那......佛爷,想好怎么跟二爷说这事儿?二爷向来不爱谈及自己祖辈,甚至是父辈。这事儿,八成难谈。”
“怎么?你知道怎么跟他说,不如我委派你去问?”
齐酒卿笑得分为谄媚:“嘿嘿嘿,我哪有佛爷那般足智多谋。我还继续吃我的吧......”她大大咧咧地搬了把椅子坐下,捧着瓜子,眼睛盯着台上的二爷抖着花枪。
戏散后,张启山从齐酒卿身旁站起,径直走到二月红面前,与之攀谈起来。
二月红与张启山是从小的交情,一上来说话,也不客套:“稀客啊,佛爷不是不喜欢听戏么?怎么想起到我这梨园来了?”
“有事相求。”简简单单四字,就囊括所有含义。张启山也明白,越犹豫不敢开口,越容易让人觉得你不怀好意,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简单扼要地将火车站的事全盘托出,并将手中的顶针递给二月红:“这长沙城里,南朝北朝的货件,二爷是行家,所以特来请教。”
二月红神情抗拒,尤其是见到那枚顶针,更是抗拒。张启山见他久久不接顶针,便知这顶针是他家祖辈的,还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佛爷虽向来顾念兄弟之间的情谊,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事儿,但事关长沙城百姓,他终究要给百姓一个交代。不管二月红是不是愿意收,他直直将顶针抛向二月红。二月红用手将顶针弹了回去,准确的打向张启山,张启山也将其接住。
“佛爷,你知道我很久不碰地下的东西了,这个忙我帮不上。”二月红回得很是坚定。
齐酒卿心底跟明镜似的,这二爷为了丫头不再下地这事儿,早在九门传得沸沸扬扬。可就是张启山一根筋,非得认死理儿,说什么.......就算二月红真不下地,也会顾念点兄弟情谊。齐酒卿在心底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谁叫张启山在感情方面是根木头,还是根朽木,不可雕也。
张启山这下碰了一鼻子灰,想着可真是错估二月红对丫头的深情,以为他二人不过就是温水煮青蛙,不温不火,比不上二人十几载的交情。他心里生出些歉意,九门本就是几个会倒斗的聚在一起,倒斗就是铁饭碗。二月红下了这么大的决心,这摆明了要将自己的铁饭碗丢掉。这份决心,就是随便在九门中拿出一个,都没他深情。如今,自己不成人之美,反而有点过了。
齐酒卿将手中最后几枚瓜子嗑完后,砸吧砸吧嘴,回味了一下味道,还真是不错。摸了摸肚子,圆滚滚的,看来自己是吃了不少。她打了个饱嗝后,开始犯懒,又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颤。齐酒卿招了招手,唤来小二,给自己清了张桌子后,倒头就睡。
张启山这边,依旧无果。他压了压帽檐,眼角一瞥,便瞥见趴在八仙桌上补觉的齐酒卿。她睡得沉,还毫无形象。嘴角残留着细碎的瓜子仁,张着嘴睡觉。张启山问小二要了张纸巾,拂去了齐酒卿嘴角的瓜子仁。
“这样都能睡着?心还真大。是时候,试试我那新进的大炮管不管用了?”张启山能想像得到老八站在大炮面前,双腿颤抖,不停求饶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不觉笑出声,看向张副官,“把他叫醒。”他看了眼还在睡梦中的齐酒卿,嘴角弯弯,似乎是个好梦。
张日山很快将齐酒卿摇醒,她揉着睡眼朦胧的双眼,嘟囔了句:“谈完了吗?要是没谈完,我在接着睡会儿,别吵我......”
她刚想继续找个舒服的姿势,就被张启山提着后领,往门外拉去:“走了!再不走,你就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过夜。”
二月红看着两道打闹的身影,被阳光拉得长长的。他半眯着眼,直视那刺眼的阳光。不知是心中酸楚,还是那阳光耀眼,弄得他想流泪。他撇开看着阳光的眸,目光重新投向那道门。不管是门外门内,都再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坐在台沿儿边上。他现在有了丫头,丫头很好。好到让他觉得,前面二十几年活得像梦般不真实。
他把小时候的事记得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是张启山那种记忆力非凡的人,也会有一两处模糊。
小时候的他曾发誓,要嫁给张启山,因为张启山有魄力、长相好。他爱叫张启山,“启山”,而非“佛爷”,因为这个称呼不会有其他人叫,只有他自己。他喜欢让张启山叫他“红儿”,因为他叫起来有种不同的韵味,醇厚而有韵味。他曾经喜欢逛窑子,不是因为想找女人,是因为想气张启山,还有找跟张启山相似的女子。他曾想男扮女装嫁给张启山,却又因为怕张启山拒绝,而放弃。他习惯抱着张启山睡觉,因为他喜欢暖暖和和地睡觉。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很长。他很自信地认为,只要张启山不娶,他和他还有机会。可他就是太自信,自信到算漏了一样。他算漏了,自己会救下丫头;算漏了,自己总会娶别的女子,替红家延绵子嗣,继承香火;算漏了,自己的爹会逼自己娶丫头。
日子每次总会和自己预估的轨迹相反。若是真得事事顺心,哪还叫日子?
他想过要逃婚,可直到和丫头结婚前夕,才被张启山一巴掌从梦中打醒。那种感觉,就像是美梦破碎,或是感觉像是一个醉酒的人清醒时,恍然大悟,只道一句‘原是这样’。
二月红冷笑了一声,直到那刻,他才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张启山和自己没什么不同。同样是男人,同样最终都是要娶亲生子,分道扬镳。
不同的是,
如今自己与丫头举案齐眉,他还依旧孑然一身。
如今自己儿女膝下环绕,他还依旧孤单冷清。
日子,不就是如此喜爱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