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有暗香》宁二轩

1、楔子

　　长安升起了一轮圆月。
　　惨白的月光照的长安一览无余，当然，不包括阴影里的你。
　　这不是一个月黑风高夜，不是你所擅长的入阵去王不留行的边疆，没有长风扬起猎猎战旗，更不比说烽火狼烟下的金戈铁马。
　　这是一个你不熟悉的环境，但却有你所熟悉的静谧。那是一种死亡前必经的无声，然而无声胜有声。
　　你必须完成手头的任务。
　　万户捣衣声是百年前的事，现如今，谁不在夜里关门闭户，哪里有人能看见在阴影中穿梭的你。没有风扬起战旗却有你自己飞起的衣摆，跑得快了一样会刷拉拉的响。
　　你飞快的穿梭在大街小巷的阴影里。你只能在阴影里，因为你不敢见光。见光会让你有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觉，即使你在众人眼中本就不过了了，你还是想给自己留下点儿什么。这是一种卑微的渴望，也是种无聊的挣扎。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比你想象中更金碧辉煌。
　　这里是丞相府。
　　没错，今晚你的任务，是暗杀丞相梅忠义。
　　之所以挑上你，小皇帝说是因为你混迹疆场五年毫毛未伤，还曾在百万军中取得敌军上将首级，然而他不知道，你从来无伤是因为一身好轻功，说遁形就无声无息；你能立下如此大功，还是因为彼时你施展便于逃跑的轻功却因为人马嘈杂跑错了阵营，打起仗来谁都没发现，那个倒霉的敌军上将又随手拉住你让你帮他拿一下他那把吹毛立断却死沉死沉的大刀他好上马，谁知道你拿不动那大刀一不小心没端住，大刀一歪再配上将军甩头上马正潇洒，一切不早不晚，他的头骨碌碌滚了下来。
　　可皇上就是赏识你，即使你向他再三解释，他仍然以为你是谦虚至极，听了他的吹捧你几乎相信了你自己战无不胜。
　　于是，你便出现在了宰相门前。
　　暗夜，门口的守卫一趟一趟来回巡视着。你握着手中的斩神剑，心里一阵阵发慌。外有守卫内有狼狗。你咽了咽唾沫，便使出你的看家功夫，轻功水上漂的升级版，轻功云上飞。
　　唰唰——
　　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蜻蜓点水般魔鬼的步伐，甚至不与围墙摩擦，便闪进了相府。
　　你很紧张，但这并不妨碍你使出看门功夫，你快的像一阵风，使得侍卫以为只是窜过了一只耗子，恶犬以为只是略过了一只苍蝇。
　　你暂时停歇在院内一出无人问津的犄角旮旯，长长的舒了口气，一回神发觉掌心已是一层薄汗。这是你第一次做杀手。
　　杀手和刺客当然是有区别的，取决于卖命的人和要杀的人，和你取决于执行者自身的文化水平武功高低等等。你只算是个杀手。
　　你被顺利闯进相府的荣耀感迷乱到有时间胡思乱想，觉得自己这个杀手很高级，衣角翩翩，冷酷无情，潇洒帅气，终于被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打断畅想，一头钻进一个黑屋子。
　　从此，你才发觉你太天真，这相府是真的大，大到你找不到梅忠义，比如方才你进的黑屋子是宰相养狗的屋舍，你一进去就引起一阵狂吠召来侍卫，你又狂飞着闯进一间院子却又撞见宰相的十八号小妾洗澡……嗯，闹得所有的侍卫都来追你，你最终被逼入了一扇门。
　　这是宰相的茅房。
　　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你见过的最大的茅房。如果不是宰相正在马桶上用力，你定会以为这空当的房间是宰相的球场。
　　总算找到你了。
　　斩神剑出鞘，剑光闪耀，不可逼视。
　　动手吧，你告诉自己。
　　“且慢！”宰相一声呵止。“我没时间跟你废话。”你提剑便要砍。“你可知……”
　　语未毕，人头落地。
　　你收剑入鞘。
　　月光顺着窗子洒落，不知从何处起的风吹灭了蜡烛。黑暗里，有件东西在相爷的腰间闪闪发光，你上前去拿，指尖触及的一瞬你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也明白了为何梅忠义非死不可。你颤抖起来。
　　梅忠义的血溅到了你漆黑的夜行衣上，又随你一起消失在窗外夜幕中。
　　待侍卫闯入，相爷的尸首已经凉了。

　　“好！”“后来呢？”“先生别走啊，这就完了？”“这是哪本书啊，从前没听过啊！”
　　听者意犹未尽，说书人笑而不语，顺手拿起一旁的油纸伞，甩掉上面积雪化成的水珠，便要起身。
　　“先生，这故事明日再讲吗？”“不，”说书人摇摇头，“没有必要了。”“切，”有人不屑，“也不只你一人说书，留下书名。”
　　说书人撑开伞，正要出门。
　　“东篱有暗香。”
　　话音落下，敞开门步入风雪。留下从门缝里抢着扑进来的零星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