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谁堪》经年不远

33、第三十三章 望楼台非远非近3

　　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倒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而是喜欢迟到的皇帝今日起了个大早，早早来上朝到了元乾殿时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等在和政殿里的大臣们不是打盹儿就是聊天，小太监来不及打千行礼就直着嗓子唱“皇上驾到！”
　　大家还以为一向熟稔的德全开玩笑，还是该干啥干啥，直到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王吉亲自来催，才慌忙的撩起摆子，往元乾殿赶，只见皇帝已经懒懒地坐在龙椅上，笑睨着，没恼，顿时放下心来，齐齐的跪下，高呼三声，吾皇万岁万万岁！
　　“今日倒是有趣，朕比你们早了！”
　　“皇上勤奋为政，是我岚国之福！”
　　“呵呵，那朕以前天天迟到算什么？”
　　“这……”马屁拍到马脚上了，兵部侍郎姬至硕被噎得半死。
　　“好了，朕不与你计较便是，别哆嗦了，朕今日之所以早来，就是想听听爱卿们如何看待蜀地恶僧欺压百姓一事。”
　　“皇上，老臣以为，佛教之所以能在我岚国传播甚广，是因为它宣扬惩恶扬善，净化民风，与我岚国实在是弊大于利啊！”
　　“皇上，臣以为不然，百姓皆信佛，供养出越来越多的出家人，他们不事生产，却广纳钱财，蜀地民间义士无意中发现了川蜀最负盛名的广源寺和尚竟然苟合民女私藏大量银钱财宝，还私自加重地租，使佃农们无以为生，他们哪里是惩恶扬善，分明是打着行善的招牌作恶！！这种行为天理难容！”
　　“皇上，先祖皇帝打下天下时大力推广佛教在我岚国的传播，就是希望岚国百姓从此能够过上平静安详的日子，虽然佛门出了一些不肖子弟，但是佛所宣扬的‘普度众生’的思想还是给了百姓一个希望，难道要因为区区几个败类，就完全否盯佛教的渊远影响吗？”
　　“我皇明鉴，正是因为牛大人所说的‘渊远影响’，佛教才不得不灭，众人都知西番国土虽在我岚国版图内，却并不归我岚国管，太武帝和武帝都曾多次征战西番却始终难以驯化其民，就是因为西番真正的统治者是他们死心塌地信仰的宗教！难道，牛大人也要把岚国的其他国土规划到佛教名下吗？”户部尚书李炜哲平常不怎么发言，总是唯唯诺诺的跟在江丞屁股后边添油加醋，今天不知吃错什么药了，竟然慷慨激昂，唾沫四溅，义愤填膺，好像和尚已经霸占了他老婆一样。
　　李炜哲口中的牛大人名叫牛尚，本是临邑香火最旺的普度寺的慧僧，因年轻俊俏且精通佛经被先皇赏识，封了个礼部侍郎的官做，一度很得先皇宠爱，朝中百官巴结附会者比比皆是，虽然现在的小皇帝不好此道，却因着对先皇的敬重而对他有礼有让，他便从此猖狂起来，连顶头上司礼部尚书也丝毫不放在眼里。礼部尚书是廖书羽的人，是保皇派的，起先他认为小皇帝胸无大志，想要拥立睿王，可是睿王却请求他们像他一样忠于先皇的决定，而且秘密成立了保皇派，不惜任何代价的促进皇帝的成长，所以他就义无反顾的继续追随睿王，保皇！对于这几天一直讨论的佛教问题，他早得了命令静观其变，就由着牛尚瞎咧咧，反正，无论是看皇帝的意思还是睿王的意思，佛教此番必定不能完好无损的过关。睿王苦心不知道小皇帝明不明白，虽然皇上已经娶妻生子，理应全权掌政，却总把事情推在两个辅政王身上，这样下去，国家前途堪危啊！一个强大的国家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君王，会使臣子忠心不定，难以聚力发展国家，更会带来环伺的敌人！睿王终于决定放手让小皇帝成长一次了！不论结局是怎样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起码这些忠于先皇的两朝元老可以欣慰的说，这是一个帝王从幼稚走向成熟的代价，值得付出！
　　“皇上，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样一个能将恶人变成乐善好施的佛并且如此包容的宗教，怎么会欺压百姓侮辱妇女，想必是一些恶贼为了逃脱律法的制裁擦削去头发假扮成僧人，污染佛门名声。佛语强调沙门弟子无欲无求又怎会像西番邪教一般统治人民？更何况，僧尼修习佛法讲究心静、心净，本已了断凡尘俗世，不会争权夺利，所以先皇才将德高望重的僧人封官重用，先皇已经为天下做出表率，难道我们要忤逆先皇吗？”这次发话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言官，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劝诫皇帝如何行事，而是将自己的想法痛哭流涕的表达出来，至于内容，你让他再说一遍，他绝对说不出来！这种言官绝对是书记官最爱的角色，这种为官性格如此鲜明的人理应被打造成名吹青史的忠臣！
　　众人大概也听不清他抽鼻子声中到底说了些啥，只是低头憋笑，谁也没看见小皇帝厌恶的表情下一闪而过的冷笑。
　　“严大人，你可知道，正是你口中的恶贼假扮成僧人的说法，使得各地巡抚多起大案要案无从追究，因为大量的重犯犯了案后便出家，躲身寺庙，而寺庙不仅不教化他们反倒因着那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来保护他们，勾结他们，等到风声一过，很多僧人又变成江洋大盗，无恶不作，寺院成了他们藏宝的地方！严大人难道能够否认僧人寺院甚至佛法对他们的助纣为虐吗？等等，想不要反驳，严大人可知岚国每年为修建寺庙花费多少？为供养一群不事生产的沙门弟子花费多少？这些花费都是从信奉佛教的普通百姓身上出的，严大人以为百姓凭什么供养这些人？还有，岚国虽然多年不曾有战争，但是正常的兵役还是要的，可是很多青壮年为了躲避兵役便投奔佛寺，长此以往，岚国恐难自保！！”出头的还是小卒子，大头头们都躲在后边看好戏。
　　朝堂上一时陷入纷乱，与僧侣交往密切的权贵和‘灭佛’派的人争得面红耳赤，一时间，朝堂上竟然达到了新皇登基以来还不曾达到的‘轰轰烈烈’，着实让老臣们高兴了一把。小皇帝一反常态的没有暴怒而走，只是像看戏一样看着下边的臣子，那种仍然浮夸玩味，却带了一丝不屑的眼神让江丞心里一惊，什么时候，这个只爱骑射的毛小子，有了胸中有丘壑的心计？他突然觉得，看似最不值得注意的人，其实最危险。如果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他是不是太可怕了？从几岁开始他就是一副胸无大志玩世不恭的样子了，那时就已经开始伪装自己了吗？心里估疑不定，但似乎有点懂得先皇为何立他而不立睿王了。
　　“江爱卿以为如何？”皇帝又习惯性地看向左右两边，左边空荡无人，其他的臣子自觉的空出一大块空，那是睿王的位置。他已经六天没有上朝，称病在家，送去的折子也原样送回，可把皇帝气得不轻。睿王不来，只好请教右边眯着眼睛神态悠闲的江丞，不知为什么，最近看他，总觉得老了不少，不是白发横生，也不是脚步不稳，就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疲惫感，好像在官场斗了这么多年，突然累得不行一样。
　　“臣以为……臣以为……臣以为几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所以臣也不知怎样裁夺，就请皇上做主吧！”今天是怎么了，一向意见不和的江丞和睿王竟然达成共识，一个消失，一个打马虎眼。
　　“刑部管事的是谁？”皇帝还是一副懒懒的样子，整个身子窝在龙椅上，丝毫不见正襟危坐天子仪，问出的话也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登基五年竟然连刑部尚书都不知道，满朝文武，他认识的大概只有江丞和睿王。
　　“臣赵人杰！”一个人佝偻着身子出来。
　　“抬起头，立起身子，让朕瞧瞧。”大殿上传来响亮的抽气生，就算皇上你有断袖之癖，也不必这么明目张胆啊！刑部尚书堂堂八尺男儿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以后要他如何让做人？
　　赵人杰是一个思维大胆，心思细腻的人，行事雷厉风行，很得睿王赏识，从讲武堂一步步提上来只不过用了七年。他与睿王深交，是少数几个真正了解皇帝的人，所以大大方方的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皇帝眼中赞赏的笑意。
　　“恩，不错。朕封你为钦差，彻查全国寺院，如何？”
　　“臣，领旨！”跪拜礼毕，皇帝忽然又说，“现在除了朕，你最大，无论到哪里，无论多大官任你调遣！不过，朕只给你三个月时间，要不小心你的脑袋！”玩笑一般的语气，可是君无戏言，谁都知道，这差不好交！
　　“臣谢恩！臣决不让皇上失望！”又是三叩九拜，再抬头，已不见那一抹明黄。
　　皇帝离开后，百官散了，走到他身边，有的羡慕，有的同情，还有的鄙夷……难道是因为小皇帝那句‘恩，不错’？哎，总不忘了给人找麻烦。不过，看来以后得多多适应了！他突然有点兴奋，这是一个有趣且危险的皇帝，做他的臣子，应该很有意思吧！！
　　身边的下属见他突然笑起来，既担心又惊奇，担心的是莫不是赵头被吓傻了？惊奇的是，千年寒冰居然也会笑，而且笑起来还真迷人，这是一种三十多岁的男人特有的魅力，学也学不来，难道，皇上真的看上他了？听说皇帝对皇后和宫妃都不太热情，而且一碗水端的很匀，难道不喜女人反好男道？
　　赵人杰敛了笑容，恢复了千年寒冰脸，严肃得吓坏小孩，昂首阔步的走出大殿，心里想的是睿王给的东西看来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