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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熬夜加班1 今天你加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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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危急存亡的第一阶段。”
凝重从柯老大和他的黑框眼镜发散出来,结在每个人皱起的眉头上。会已经开了几轮,“待收集”列表也日益缩短,敲定初步方案的死线越来越近。
“赛先生刚给我发了邮件,我转给你们。今天开始,每晚十一点线上开会,过一遍当天定下来的东西。我们交给客户的版本下周三晚上要发出去,这一周大家可能会比较辛苦,有劳各位。”柯
老大从椅子上拎着方砖电子烟浮起,把一屋惨叫鸡关在身后。
“年轻的生命中骤然出现一丝阴霾。”启迪望了望天花板,又假装不经意地瞟了罗拉多一眼。凯乐文的胳膊肘往右戳在罗拉多的小臂上,“小姑娘看你呢。”
罗拉多正打开十个PDF看得头大,并在一大堆自己闻所未闻的要求中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工作经验,眉头不由得皱起一丝不耐烦,“去去去,瞎说什么,我可担不起这罪名。你是不是太闲了,还管人家看哪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这两句话怎么听怎么有点借机撒气的意思,但覆水难收,只好接着把目光投进文件堆叠的电脑屏幕里不敢左移,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身边被言语击中的沉默。然而沉默坚硬强大不可阻隔,裹挟着不安寸寸逼近,近到绷紧的气氛要迸裂出不可挽回的火光,屏幕上整齐的文字在心烦意乱中逐渐狰狞,“这话你不该说”和“算了说都说了”旋转交叉,浓缩成心底一句“我真是傻逼”。直到肋骨和后背的交界处——通常摸猫时手指接触到的第一个点——传来两下似曾相识的酥麻,带着安慰的抚摸在他的肋骨上轻轻带过,湖心投石激起的涟漪却沿着肋骨向前,向上,从一道小缝钻进他的心里。罗拉多点开聊天软件想说点什么,又没能打出一个字来,盯着联系人列表里的唯一一个名字发了一会儿呆,那层恼人的涟漪也没消散,肋骨上酥麻的痒却仿佛更添了几分。
【罗拉多】:。。。
【凯乐文】:不急,没事的
【凯乐文】:老大吓唬我们呢,哪有那么夸张
【凯乐文】:但我说的也是事实,嘻嘻
“还有时间聊天,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炸雷当空响,凯乐文的头顶吃了柯老大一记暴栗。“哎呦您轻一点,我本来就傻,弹狠了就更不行了不是——诶笑什么呢你。”
“报应啊,报应。上周我打翻水杯你怎么笑话我的?十年不晚。”贾女士惬意地玩着自己的头发稍,低头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草莓红茶,“看见没有你们两位,不要学这种人,报应迟早要来。”
启迪和金豆豆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互相交换了害怕的眼神。
“你们俩怎么一副心虚的样子?”好好男人马西莫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八卦之光穿透了钛金眼镜。
“我这是——对领导们的——敬畏。”启迪眼睛转了三圈,还是停在罗拉多身上,发射出求救的信号,“真的,有半句虚言金豆豆变胖。”
“启迪姐姐你的仁义道德呢?”金豆豆大睁双眼努力严肃。
“拌麻辣香锅里吃了。”
“哈哈哈哈你也爱吃辣?”罗拉多眼前一亮。
“嗯,这一片没有好吃的麻辣香锅,好气哦。”
“哈哈哈我知道几个好吃的,以后大家一起去啊我也好久没吃辣了。”
“怎么着?又朝着人家小姑娘下手了领导?”凯乐文敲着键盘不咸不淡地扔出一句。
“哪有,我这不是叫大家一起去么。”
“你们去哼,我不吃辣。”
“这是什么欲擒故纵的好手段?”金豆豆冷不防插了句嘴。
“金豆豆你可是实习生,”马西莫痛心疾首,“别跟着这帮人学坏。”
“啧,真好意思,也不知道谁先说出平步青云这词的。”凯乐文扔了个白眼到天花板上。
“你今天怎么跟林黛玉似的。”贾女士揪断一根头发的分叉。
凯乐文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会议室里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打字的噼噼啪啪和翻动文件的哗哗声。短暂的热闹和贫嘴过后,死线的压迫感又浮上水面,悄悄给蜂蜜色的长桌笼上一层阴影,像大学时大家一起做小组作业,在图书馆的小房间里一起扯着淡赶出一篇论文。这种感觉从他开始工作,有了分隔开来的工位之后就很少有了,人和人之间物理距离的拉开所产生的隔膜感和严肃感让他此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真实,就像是突然回到了学校,重新开始一段年轻快乐无忧无虑的时光一样。罗拉多在心里笑了笑,难懂的文件也不是全无希望了起来。
或许是工作投入的缘故,夜来得格外快,属于钟楼站上班族的悲惨夜生活迅速拉开沉重帷幕的一角。罗拉多从座位上晃出去,和同在钟楼站加班却因为太忙而两周未见的发小吃了晚饭,两人对着对方的黑眼圈和发际线暗自感慨,最终互相拍了拍肩膀,传给对方一两分毫无用处的慰藉。
“你哥怎么样?肯定不跟咱俩一样惨吧?”
“最近在放假,带着我嫂子出去玩了。不像我,既没有假,又没有老婆。”罗拉多摇摇头。
“唉以后吧,假期肯定还是会有的,我等忙完了这一段就要喘息一下。不过另一个就很难了,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又没有遇到合适的——两个都——先不考虑这个问题。我也没和家里说过,大不了年年催就催吧。话说回来,我爸妈挺开明的,当时我哥非要追在我嫂子屁股后头出国他们也没拦着,我们家地位最高的搞不好是罗宝贝,不是我们俩这种,怎么说的来着——啊,大猪蹄子。”
“哈哈哈哈也挺好,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你哥长点志气,人家能追着媳妇出国,你这八字还没一撇,虽然市场是小了点,但就算有市场你也没那胆子——最近有什么目标没有?”
罗拉多低头吸进一大口面条,热腾腾的面条把深蓝色西装从他的脑子里赶出去,“没有。”
“唉——”发小扔进嘴里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嘎嘣响,“虽然我说这点屁话也没啥用,但你要
是哪天真遇上了好歹试一试。别闷不出溜的光退堂鼓打得痛快。”
“你快吃吧,虽然这但是那的,面条都堵不上你的嘴。”罗拉多喝掉碗底的汤,“吃完不还得回去画PPT。”
“草。”
“完蛋了,我这个部分还没来得及看。”贾女士一脸惊慌失措地用唇语叫喊。
会议室里气氛紧绷,赛先生咄咄逼人的气势从手机外放里传出,轮流批改问询每个人负责的部
分。罗拉多没见过赛先生,却一早从提起他就瑟瑟发抖的若干员工那里听过他的大名。他的问题细致刁钻偏又不无道理,像是要把夜里十二点钟的死寂具象,抻平,铺在每一个人的脑袋上,雷厉风行地把他的手下败将们送入停尸房。“所以最后小贾,你觉得要怎么在这个部分中传达出我们的意思?”
贾女士脸色惨白,如临大敌。
死亡沉默一秒。
死亡沉默两秒。
死亡沉默三秒。
“是这样的,我们今天下午刚刚讨论过,这个部分比较复杂,如果向其他的部分一样从细致的原理开始解释很可能会显得繁杂没有逻辑,倒不如删繁就简面面俱到,大概把每一个切面都描述到,不引入太多数据,也不做大表格,直接定性分析,如果客户批复此处一定要有数据再说。您觉得呢?”凯乐文的声线一改平时的懒散,整个人也正襟危坐,宛如熠熠生光的救世主。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一个部分的定量突然弱下去还是有点奇怪,但我也没有想到更好的方法,所以你们先这样试试看吧。以前的参考这个部分看了么?”
贾女士刚趴在桌子上松弛一下,又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
“看了,不过情况也不太一样...”不等贾女士反应,凯乐文面不改色继续接过话头,声音还是镇定平和的,却把赛先生尖锐的问题接住了,一个个拆解开挡了回去。贾女士的眼神由震惊到感激,直到推拉了五六个回合之后赛先生终于满意地挂掉电话结束会议。
“呼。”凯乐文长出一口气,“你们盯着我干嘛?”
“厉害啊!没看出来关键时刻很扛得住嘛小伙子!”脸色阴沉了一整天的柯老大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两个咸鱼实习生的脸上也写着“您真牛逼”四个大字,贾女士接连道谢,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凯乐文受宠若惊,不好意思起来,耸了耸肩膀把自己藏在显示器后面。
罗拉多还没回过神来。方才凯乐文开口的瞬间他惊了一跳,觉得旁边的人和自己认知中的少年气顽皮与少年气认真都不沾边了,平和的声线里藏着成熟的张力,根本不像一个小他五岁的后辈,倒像自己还是实习生时犯了弱智错误会主动过来帮忙背锅还要安慰自己没事的温柔坚毅的上司。他还记得那时候充满愧疚和仰慕的自己,暗暗发着誓以后要成为和上司一样成熟可靠,充满力量而又温柔的男性,如今小十年过去了,却没有底气说实现了誓言,依然犹豫反复,牵绊过去,忧虑将来,就要过而立之年了,还常常惭愧自己不够成熟,比起承担更想选择消极处理或者逃避。而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人做到了,他的外表看起来甚至要更年轻、更让人以为他是个不正经的毛头小子,可那一瞬间爆发的魄力却足以让罗拉多恍惚地感到时光倒流,恍惚到生出忍不住想去依靠这个人的幻像,尽管——他并不是为了自己。
这样一想,罗拉多眼前戳破了一个肥皂泡似的,破裂的轻微声响让人从窒人的思绪中清醒,肥皂水也溅进眼睛里提醒着幻梦消失的疼痛。他抬了抬眼,贾女士正低头看着屏幕甜甜地笑着,手上一刻不停地在打着字,和旁边传来的打字频率一应一和,听来差不多。向左瞟一眼,凯乐文的线上聊天窗口左侧是一串长长的名单——是聊过天的人名。
也不知道我是几分之一。罗拉多看着自己对话框里唯一的名字没头没脑地想。公司的聊天软件关机就会自动清空,他的电脑也一天一关,所以肯定是今天一天之内聊的,已经一个窗口都装不下。毕竟他是真的年轻,可能性和市场都大,爱开玩笑,爱社交,长得好看,外表和内在又是这种反差,有多少人不动心呢。
——大概不缺我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