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工位》暗中的咸鱼鱼

2、平平无奇的饭 平平无奇地

　　“哟，启迪姐姐早。谢谢您给小的开门。”

　　“我看你又皮痒，整天油嘴滑舌的。今天中午麻辣香锅要叫大辣。”

　　“别别别，有话好说——”

　　斗嘴的声音穿过走廊，“砰”地撞开了会议室门，柯老大塞上耳机，白眼在音浪中浮起：“你们俩贵为实习生能不能稳重一点？加起来都快三百斤的人了！今天有新同事，你们贾姐姐的同级，好歹维持一下形象。”

　　两人这才看见门口座位上试图表现出镇定的罗拉多。

　　“啊——是新领导！早上好，我叫启迪，这位是和我一起实习的金豆豆同学。”启迪，性别女，身高一米五左右，体重肯定不到九十斤。金豆豆，性别男，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搞不好有一百八十斤。这俩人名字起的，比自己的还像闹着玩似的——罗拉多抿着下嘴唇，心里发笑。

　　“什么领导领导的，别跟着凯乐文学坏。该叫什么叫什么。”柯老大飞来二重白眼。

　　“你们好，我叫罗拉多，昨天刚来的。大家年纪差不多，叫我罗哥就行。”罗拉多赶紧打圆场。

　　“罗哥好！”“罗哥好！”两人纷纷鞠躬，像刚说完相声要下台。

　　“早啊大家。老大又说我什么坏话呢？”凯乐文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一杯冰咖啡从罗拉多脸前缓缓降至桌面，湿漉漉的手又原路返回落在罗拉多的椅背上，撑船一样把他整个人摆渡到罗拉多旁边的椅子里去，“我这是表达对新领导的尊敬，是吧领导？”

　　“不不不必了，大家年纪差不多嘛，不，不好这么分上下级。”罗拉多偏头正对上对方的眼神，不由得结巴起来——他本以为对方脸上是戏谑的，由眯起来的细长眼睛，皱起的鼻子和故意扯向一边的嘴角组成的表情，和他惯常的迟到以及在别人椅背上留下湿漉漉的水渍一样的懒散随意，不曾想细长的眼睛却睁大了些，露出完整的，圆圆的黑眼珠，也像鹿，或者羚羊。凯乐文的鼻梁高而略薄，眼窝的线条绵延上去多了些纤细感，眼睛黑白分明地嵌在其中。此刻内双眼皮折了上去，形成一带细细的深邃，脸上的轮廓却又因此简单干净起来，添了天然的单纯和专注感，叫人被他盯住的一刻，误以为他的凝视仅仅是为了凝视。

　　“好啊。”凯乐文偏回头去，拿起冰咖啡吸了一口，双唇合在一起抿来抿去，罗拉多的手不自觉地伸向咖啡杯，嘴唇也不知何时抿紧了，舌尖无措地搭在向内折回的下唇上缓解喉咙的发干。

　　“罗哥也爱喝冰咖啡？以后一起去买啊，楼下那家不好喝，我快迟到了才买，对面走两步有一家出名的，还上过榜单。”凯乐文略微右斜身子靠过来，

　　“凯乐文你能不能不要带坏新同事？你就是想拉人家下水，从此你就不是最后一个来的了。”贾女士保持优雅地抻了抻披肩，悠闲地点开邮件。“你昨天的报告我过了一遍了，你改改？”

　　“哇，贾姐真的厉害，神速，我立刻就改。”凯乐文噼里啪啦敲起键盘，回应的间隙还发送出一些认真的眼神，刚才的懒散气已经随着咖啡下了肚，他十二分的精神凝在屏幕上，在罗拉多的余光里固定成一个有鹿眼睛的侧影。

　　罗拉多有些始料未及，凯乐文的懒散竟然是一个非常薄的表层，包住内里那些他似曾相识的认真。可以数得过来的年数以前，他也曾是个眼神明亮湿润，身上带着锐气的青年人，精力充沛地向往着自己的前路去工作，然而就像那句，生活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一年一年的生日里，他渐渐地忘记，或者不愿意去注意那定时定点的变老。每一个闹钟被按掉三次才起床的清早，他都清晰地感觉到年少的热忱正从身上缓缓剥离，落入琐碎的尘埃里。罗拉多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嫉妒，又很可笑，不知该做什么，似看非看地盯着邮件，大拇指指甲似是而非挠着食指的中段。
　　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名字，罗拉多一个激灵。是公司聊天软件的消息。

　　【凯乐文】：罗哥！今天实习生也回来了，中午大家一起吃迎新饭哦
　　【罗拉多】：好。
　　【凯乐文】：你可是领导，老大终于要请我们吃顿好了吧
　　【凯乐文】：这附近工作餐没啥好吃的昨天你也感受到了
　　【凯乐文】：好烦啊好思念那边的办公室
　　【凯乐文】：虽然我对吃什么其实无所谓的吧但这也太难吃了
　　【罗拉多】：…有这种传统的吗？
　　【凯乐文】：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全都早就知道有新领导要来？？？
　　【凯乐文】：不会是以为您的光芒太过耀眼万里传扬了吧？
　　【凯乐文】：我开玩笑的领导息怒——
　　【罗拉多】：没有。你能不能不要叫我领导，我压力好大。
　　【凯乐文】：好好好——“大家年纪差不多”？

　　罗拉多听着左边噼里啪啦高速打字声，不由得往左偏了偏视线，就看见凯乐文的电脑屏幕上一分为二，左报告右聊天无缝切换。年轻可真好——他摇了摇头，又沉默地想，还能觉得自己老，或许还不算老到没救，还能厚着脸皮说出那句“年纪差不多”。

　　此时进组的时机刚好，主要大纲已经定下，重要死线还未来临，罗拉多的上午消磨在阅读背景资料里。偶尔被分散注意力大多是两位实习生在逗贫，或者凯乐文间歇地从键盘的噼啪声中抬起头来掺和两句——他很有一套一心多用的本事，且各个都干得精，跟着两个实习生叽叽喳喳也没有什么违和感，反而像个大学里脸上永远挂着笑，看上去不正经做事的时候才能显出锋芒的男学生。有几次罗拉多也想张口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突然感觉到不合时宜。刚才“不算老到没救”的自欺欺人也并不能获得多少成功了。好在柯老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宣布迎新饭时间到，大家立时都开始忙忙乱乱地关上电脑准备放纵大吃。

　　午饭是牛排，在钟楼站走到码头的中途，拐了两拐，绕了两绕，终于显出它的招牌来。柯老大带着大家往里走，一个人走在最前面，贾女士和马西莫并排而行，谈论一点项目的事情，启迪和金豆豆洛在最后一如既往贫个不停。罗拉多和凯乐文剩在中间，并肩在“好像该说点什么”的气氛里踩着毛绒绒的地毯向前走。

　　“这家店看着还挺不错的，柯老大开恩了，”凯乐文先开了口，“你以前来过吗？”

　　“来过的，不过是很久以前了，七八年前？我还在附近的威星公司做实习——还在上大学的时候。”

　　“威星？我也做过实习！也是大学的时候！不过后来实习完觉得太无聊就没有转正了，直接来了这边，啊，想想我大学毕业都三年了，可真快啊啊啊啊啊啊啊哎——”

　　凯乐文的感叹突然变成惊呼，在离餐桌几步远的时候脚下拌蒜。罗拉多眼疾手快地想要捞住他的胳膊防止他摔倒，没成想他倒下的方向朝着自己这边，一把抓在了肋骨上，于是凯乐文完全无法阻止地歪在了罗拉多肩膀上——见义勇为的场面瞬间变成投怀送抱，后方的启迪和金豆豆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啊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肩膀上带着疼痛的沉重旋即轻了，发胶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从罗拉多的鼻尖划过，深蓝色西装立了起来，凯乐文一脸菜色地向前伸手扶住餐椅靠背向他点头致歉。金豆豆低低的笑声从后面传来，启迪给了他一肘，“别笑了你，引起了凯乐文注意你就惨了，忘了上回？记吃不记打。”

　　“虽然老大请吃饭的机会不多，你也不至于这么激动吧？”贾女士的脸上挂着“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还一头栽倒在领导怀里，马上就可以平步青云了。”

　　“哈哈哈哈，马西莫！我以为你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嘴也这么损。行了，大家坐，今天我们欢迎新同事罗拉多加入这个不正经的分队，接下来忙起来还不知道要加班到几点，趁现在抓紧享受一下生活吧。”柯老大微笑着，把意味深长藏进眼角的褶子里。前菜上了，大家却仿佛提前笼罩在悲惨的加班氛围里。

　　“你要不要紧？刚刚崴了脚没有？”罗拉多心思倒是没在加不加班上，压低了声音看着隔壁座位。

　　“还好，没有。唉，丢人现场。”凯乐文的指甲挠着米白桌布的边。

　　“不会的。”罗拉多喝着不知什么菌类的浓汤，咬着一块餐包含糊不清。

　　“我都听见你笑了。”

　　“我没有，我是慌的。如花似玉大姑娘扑到我怀里,给我吓坏了。”

　　“这位领导，您才来一天半，怎么就染上了毒舌的恶习了？”

　　“都是大家水平高。”

　　“先生您好，牛排要薄一点的还是厚一点的？”

　　“厚的。”

　　“薄。”

　　“你怎么跟人小姑娘吃的一样多？刚摔一跤不得多来点好好补补？”罗拉多趁热打铁加了一记。
　　凯乐文彻底说不出话，圆睁着眼睛沉默地盯着桌子中央的小面包。

　　罗拉多伸手，“再给你拿一块，补补身体。”他向来不是个毒舌的人，新进组又拘谨，本来全身紧绷地待了一天半，此刻凯乐文这一摔，倒像是打碎了隔膜似的。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忽然轻松了几分，跟着“年轻人们”互相打趣的路也移除了障碍，疏通开来了。

　　“啧，马西莫真是预言家。”贾棉用餐巾纸捂着嘴笑。

　　“以后多多关照啊文哥！苟富贵勿相忘！”金豆豆两眼发光，一脸真诚。

　　凯乐文索性面不改色心不跳起来，“好，他日赐你一个贴身秘书职位。”嗖嗖向金豆豆发射了几梭“你死定了”的眼神子弹，眼神才转回半个始作俑者罗拉多身上溜了一眼，低下头开始切牛排。

　　罗拉多的牛排也上了，和他七八年前实习时吃的那份差不多，连土豆泥和牛角的位置也十分相似，正如钟楼站这一带永恒的繁华热闹。时光来了又去，只带走匆匆经过的人，却不带走它，倒让它年年岁岁地新鲜着，年轻着，涌动着常新的流水一样的活力。罗拉多拿起餐刀，仿佛看见七八年前的自己，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呢？会想到未来里有这样的一刻吗？

　　不过无论怎样，大概想不到此时自己的另一个想法吧——

　　细而薄的，仿佛脆弱但实则很坚硬的刀柄，有点像那一把意料之外碰到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