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血》清水琉璃羽

2、社长 明诚大学附

　　明诚大学附属医院。309号病房。
　　星期三下午五点。太阳斜照，橙黄色的阳光打在白墙上，衬托出坑坑洼洼几个小洞，外墙上一阵飞鸟惊起。
　　上着白色衬衫下穿深蓝色棉布长裤的少年坐在病床前，面色平静，他不看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只看手中的苹果，一圈圈十分仔细地削着。
　　许久两人都无话，隔壁病房的喧闹隔着厚厚的墙壁隐约传来。
　　“凯城，”少女见他一言不发，有一丝恐慌，“我……”
　　“听医生的话，好好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我会帮你办请假手续。”
　　少女垂下眼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顾凯城的声音客气但疏离听不出温度：“医生说你如果不好好调养，脚上的旧伤复发的话会很严重。”
　　唯怜紧紧拽着顾凯城的衣角，看上去有点颤抖。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凯城，看眼前这个少年无色镜框后狭长犀利的眼睛，脸部柔和完美的线条。
　　他站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照顾好自己。”微微笑着走了出去。他就这样走了！唯怜想要他留下来却开不了口，她呆呆地望着半开的门，那阵他带起的风，那被她拽得发皱的衣角，那床边还残存的他的温度。一直以来凯城对自己很好，他很温柔，很体贴，很有风度，但，但这一切不应该只是这样，这种礼貌得近乎生疏的距离，她努力地向他伸出手去却发现，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触摸到他的脸。两年来她一直都不了解这个人。

　　闻人天陵站在明诚大学附属医院楼下，正考虑要不要进去，要以什么身份进去。
　　她仰头望天，天很蓝，有一道飞机划过的白线，云淡风轻。
　　这时她蓦然发现从门口走出来的顾凯城，他这时的脸上已没有了笑，他背了一个网球背包，快步走出医院，转角，消失。他根本没有看到闻人天陵。
　　顾凯城和唯怜的事天陵也听网球社的人说过，据说是事故，护栏年老失修，唯怜从二楼断掉的护栏处摔了下去，伤了左脚，当时在二楼的只有她旁边的社长，不过也有人说她是为了接近社长故意摔的。反正结果是唯怜成了社长的女朋友，虽然社长好象并不喜欢她。
　　“天陵——”这声音打破了她的沉思。
　　蓦然回头，她发现李镜元正站在她身后，他大概是自己发呆的时候来的吧。他今天穿了件大红的夹克，显得整个人像一团火：“镜元。”
　　“有空吗，今天我生日。”他说着提起手中的大盒子向她微微一笑，“走，我请你吃饭。”
　　李镜元每年生日都请了她。从小时候吃到的他妈妈烧的菜，到长大了两个人去外面吃，没有一次落下。一转眼，曾经的哭着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眼前的少年。
　　当他们到达餐厅的时候网球社的大部分人都来了，李镜元一进去就被人拉走了。天陵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微笑着看一群人胡闹起哄。现在早已过了饭点，吃饭的人不多。学校旁边的饭店也本来就是跟学生做生意，对这吵闹的场面并不以为意。她一边吃饭一边听旁边的女生聊八卦，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白衬衫深蓝长裤的少年，他对她来说是个故事，她承认她很好奇。
　　吃晚饭一群人又吵着要K歌，一个个霸着麦就不想松手，鬼哭狼嚎荼毒别人的耳朵。
　　李镜元唱了一首《笑红尘》。
　　风哪吹心就畏寒
　　红尘路上只有孤单
　　叹一声稀微心晟
　　有谁人知影
　　谁人愿意这无伴
　　来过着流浪生活
　　爱艰苦心痛无爱好命
　　谁人愿意这孤单像风筝打断线
　　就随风飘零糟蹋性命
　　笑一声不是快活
　　阮笑红尘红尘笑我
　　这时李镜元跳了过来，碰了碰正在发呆的天陵。
　　“抱歉。”他满怀歉意地说，“在想什么？”
　　天陵的眼睛依然看着吵闹的人群：“你知道社长的女朋友吧？”
　　“唯怜？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嘈杂中传来，听不十分清晰。
　　“据说她又受伤了，我今天其实想去看看……社长……是不是在那里……”
　　“我不喜欢那个女人。”李镜元皱了皱眉头。
　　天陵笑了：“又不是你女朋友，你喜不喜欢有什么用？”
　　“她在拖社长的后腿。”他看了天陵一眼，“社长不能正常上课、训练，都是因为她。她不知道他有多忙，却……”
　　“离地区选拔赛还有一个星期。”她目不转睛。
　　镜元叹了口气：“社长已经很久没参加训练了……”
　　“她……是故意的吗？”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李镜元盯着她的脸，他知道她指的什么。他心里没来由升起一丝寒意：“我不知道，但我相信社长。”
　　十点钟，李镜元送闻人天陵回宿舍。天陵没有直接睡觉，她打开电脑上了校园网，她是贴图区的版主。
　　她在网上四处晃，看看最近校内新闻八卦。无意间她看到一张贴子贴的是唯怜的照片，点进去看，是一个长相很普通的女孩，长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女孩的身上会发生那样的事。接着她又点开社长的照片，虽然跟社长平时也经常碰面，但不算熟。之前社长给人的感觉总是冷冷的，难以接近，而这张照片上，顾凯城在笑，那从双眼中散发出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她发现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喜欢有酒窝的人。
　　突然手机响起来，进来一条短信。是沐音：“明天中午一起吃饭，下课我等你~”
　　天陵回复：“好。”
　　天陵转到文字版去看文，很久没看文写文了都生疏了。她查了几个有名的写手，发现Elvis有一篇新的精华，题目叫《三生记》。
　　“但有时他会感到压抑和沉闷，黑暗用他稠密交织的网紧紧把他裹住，动弹不得。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前行的旅者，踏着沼泽，一步一步，一直向前。沼泽的四周开满了颜色妖冶的花朵，它们在黑夜中盛放，尽情地吸取黑色的养料，从根部输送上来的浓重的妖气，以及腐败的味道。沼泽上空弥漫着花朵所释放出来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味，死亡之花。他知道一旦停下来或是睡去，将永远走不出这片沼泽。他艰难地挪动双腿，但沼泽似乎把他的双腿束缚起来，像是沾了太多的胶水的筷子，怎么也摆脱不了黏稠的包围。并且不断地把他往下拖，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指引着他走向无尽的深渊。”
　　这是其中一段，不知何时手中的鼠标停了下来，天陵怔怔地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觉得心中像是被掏空了又注满了让她心安的东西。
　　何其相似，何其相似！
　　她觉得这就像是为她写的一样，她那么清楚地明白作者的意图和内心，如同对镜自照，这大概就是古诗中所写的遇知己的欢畅和相见恨晚。那种在无人处的深深的忧伤如同蜿蜒而上的茎蔓狠狠地缠住他的双脚，他无法挣拖，欲呼无人，欲诉无音，世界只有黑暗只有令人心悸的无声。
　　令人害怕的不是黑夜本身，而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和永不降临的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