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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戏幕 ...

  •   有位名人说过:暴风雨前的宁静,是在蕴酿接下来发生的事。
      蕴酿本身就是一种过程。
      过程,就是在意料与意外之间的一种诠释。
      我们不是观众,就是演员。
      而剧本,就是命运。

      离开戏还有几分钟的时间,舞台上酱紫色的厚重布帘沉沉的闭合,黯深的颜色给密闭的空间添上几许庄重和肃穆,层层叠叠的幕帘静静的垂落着,掩去了幕后的神秘与精彩。
      偌大的剧场里众人私语声不绝于耳,从传入耳膜中的只言片语看来,似乎在座的大多数人都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看这出戏剧。而大家兴奋的谈论不外乎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最后的公演会留下怎样一个令人期待的完美落幕。
      完美落幕。
      这的确是个诱人的名目。

      我身子贴紧座椅,身体与软座的触觉真实而清晰的反应到头脑,直到这一刻,我的思绪似乎还停留在先前的那一幕久久未曾回神。
      在来这里的途中,我脑中不断设想着狄烙与司晔见面的N种台词:简洁版,繁琐版,甚至剑拔弩张的窒息版都统统设想了个遍。
      偏偏,就是没有无视版。
      那种视同空气般存在的漠视。
      他的目光在扫过司晔的面庞时,只是短短一瞬,我分明看到他墨瞳中擦过的火花痕迹,却又迅速的湮灭在那一片沉寂之中。
      之后他一直和黎果谈笑风生,偶尔也和一旁的保镖交谈几句,却就是把我和司晔冷落一旁。那种冷冷的淡薄,从他那双魅惑的双瞳中毫不掩饰的倾泻而出,那一刻,我只觉浑身不寒而栗。
      而黎果暧昧的眼神在狄烙、我还有司晔的身上雷达扫描般的巡视个来回,要不是这厮本着在公众场所的“淑女”形象,早把我拖到一旁严刑拷打外加言语威逼!
      这厮眼中赤裸裸的就写着两个字“艳遇”!
      如果再加个旁白,一定是:小白,你死定了!
      我无语。

      下意识的向左边偷瞟了一眼,头顶琉璃灯月光般洒下,狄烙的侧面如玉璧般光润无暇,挺直的鼻,微抿的唇,我的视线由他的额头滑直鼻梁,由鼻梁游走至下颌,那起伏的线条,美的令人窒息。
      偏偏就是无视我!
      莫非,这神棍在生气么?
      “看够了么?”狄烙突然开口,淡淡的话语从口中吐出,带着些许嘲弄。
      我一僵,像被当场抓到现形的小偷,张着口哑在原处。
      他不看我,只是鼻中轻哼一声,唇齿轻启,“夭颜,只是一双相似的眼,连理智都丢了么。”
      相似的眼?
      我愣怔,盯着狄烙的侧脸,不解他话中的含义。
      “狄烙,你什麽意思?”我皱眉。
      他不答,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狄烙——”我咬牙,他的态度令我莫名的开始气结,我瞪着他的侧面压低嗓音威胁,“狄烙,你把话说清楚!”
      狄烙斜斜的瞥了我一眼,只是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墨瞳中有着冷冷的光。
      气氛莫名的尴尬起来,我噤声,气势一瞬间被他的眼神压了下去,兀自嗫嚅着唇瞪着他。
      他看着我,眼底有尖针似的锋芒。
      喉头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我心虚的闪躲着他的目光。
      天知道我干嘛心虚!

      耳畔沉默了几秒,蓦地头顶落下一句话,带着莫名的尖酸穿入我的耳中。
      “夭颜,那个人有那么好么?”
      我心一紧,猛地抬头,那双墨瞳径直刺入眼中,狄烙的面孔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到我的面上!我双瞳瞪大,脑中一片空白,顿滞几秒,双手下意识的向那张脸孔猛地合上,两声清脆的重音“啪”“啪”在空气中刺耳的响起!
      狄烙脸色一僵,双瞳的眼色迅速黯了下来,空气中带着隐隐的火药味。我呼吸一滞,脸颊顿时滚烫的几乎沸起!尴尬的两只手还贴在他的脸上不知所措。
      天知道我又在干什么!

      背脊一阵僵硬,感受到四面八方如尖针般锐利的目光隔着空气猛地向我扎来,我讪讪片刻,讷讷的开口,“我……是……因为有…蚊子。”
      狄烙瞳眸深锁,抿着张唇一语不发。
      “夭颜,你说他们在看什——”黎果顺着众人异样的视线看过来,盯着我贴在狄烙脸上的手,愣是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又咽了下去。她怔愣片刻,突然惊呼出声:“夭颜!你在干什么!”
      黎果尖锐的嗓音如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我,我触电般缩回手,心中顿时哀嚎连连:黎果你害死我了!
      果然,黎果的话音刚落,那高八度的嗓音又成功的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
      一时间,众人隐晦的眼神在我们身上统统扫了个遍,我郁结,脑中嗡嗡直响,浑身像扎了刺般的坐立不安。
      避开众人的视线,我低着头心中后悔不已。
      真是……丢死人了!

      “夭颜。”耳畔一声低唤,只觉指尖一凉,我低头,司晔冰凉的手指覆住我的掌面。
      “司晔?”我狐疑的看着他,他嘴角轻扬,眼色暗了下来。
      “听——”司晔食指做了一个“嘘”的噤声,眼睫微微抖动。
      听什么?
      我竖起耳,不解他的举动。
      我还未细细琢磨他话中含义,眼前却猛地暗了下来,周遭众人随着头顶灯光的熄灭,发出一阵窸窣的骚动。
      “开始了,夭颜。”司晔淡淡的话语在黑暗中传来,我侧头看他,一片黑色掩去了他的面容,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舞台边几盏小灯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橘黄色的灯光无法照亮舞台,却将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舞台上,我定睛一看,光线虽然不太清晰,却可以看到厚重的幕帘正向两边徐徐的拉开。
      剧场中鸦雀无声,耳畔静的几乎可以听到四周起伏的呼吸声。
      幕帘拉开,却是黑漆漆的一片,舞台上没有传统舞台剧中已定型的演员和布置好的背景。我正狐疑着,突然,一束灯光由舞台顶上斜斜的打了下来,像一个聚光圈吸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舞台中央有一张椅子。
      确切的说,是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
      一身刺眼的红色。
      如血一般的色泽。
      红,是她的衣裙。
      我呼吸一滞,这颜色红的令我忍不住想起那道令人恐惧的身影!

      女人静静的坐着,略显苍白的舞台妆,如同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一身的红色将她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映衬越发惨白而诡异。
      空气静止片刻,她缓缓伸起手点燃了一支烟,动作优雅的在半空中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那张苍白的面孔显得虚虚实实,仿佛不似真人。
      我心一沉:这个动作,如此眼熟!
      “我只是想说个故事。”清清冷冷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响起,微调高的嗓音有着舞台剧特有的做作。
      这声音,是媚媛。
      媚媛指尖夹着燃着火星的香烟在黑暗中轻轻一挥,动作快的令人根本无暇思索,她的怀中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人偶。
      同色系的猩红服饰,宽大的衣袍甚至拖沓至地上,那张同样苍白的面孔,一头墨色长发瀑泄而下。
      路加。
      我下意识抓紧座椅的扶手,那种沉沉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的汹涌袭来。

      人与人偶,如同两个七月十四纸扎的冥人,又像流离闇处的亡魂,静静的开始诉说故事。

      “繁花簇拥的平安京,花瓣纷飞的八重樱,京都的夜,迷离而令人心驰荡漾。”
      “我,叫路加。”
      媚媛轻轻开口,语气无比凄凉。
      “如果不是花瓣迷住了她的眼,如果不是素人先我而认识了她,那么牵着她的手漫步在落樱之下的人,应该是我。”
      “静子,她最爱樱花。”

      媚媛淡淡的叙说,路加的口吻,带着一丝落寞与哀伤。
      “漫天的红缨,仿若她白皙面庞上的一点樱唇。”
      “初次见她,笑语嫣然,她是平安城中地位尊尚的祭祀侍女。”
      “一切,都源于那场雨,她面若桃花的归来,眉目流转之间,娇艳动人。”
      “未曾想,那抹娇羞却是为了他人。”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没有尽头,也就无法回头。

      舞台上的女人一人分饰所有的角色和男女声。她自言自语,自说自话,作为木偶的梦中说书人,静静的述说着生平。
      风雅而妖异的平安朝是民智未开的幽暗时代,在这个妖魔鬼怪充斥之下的平安京,一段故事由此展开。
      皇位之争后的京都王室,现任天皇为了力清前太子的幕僚,将所有牵连的大小官臣,莫不是暗杀就是贬官流放。
      打着清剿前太子幕僚的口号,实则是天皇顺力将曾经与自己参与政变的一干人等趁机灭口。
      而路加口中的素人,其父辈正是曾经效命现任天皇的幕僚之一,作为其中的受害者,父亲被贬官之后,家道随之中落,因其母氏家亲在京为商,得以继续留在都城苟延残喘,然父氏宗族因被其牵连,众怒之下,宗亲们将所有罪过一并推搡,并与其断绝往来,与之隔绝。
      素人的父亲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这也正遂了王室的愿。
      之后,素人的母亲在家族的逼迫下也改嫁他人。
      作为家中仅存的一脉血源,素人独自面对宗亲的白眼与唾弃,终日借酒消愁,愤世嫉俗,虽有一腔为国为民的远大抱负,奈何身逢乱世,一腔热血付东流,失去的也无法再寻回。

      狡兔死,走狗烹。
      飞鸟尽,良弓藏。

      历史就是赌徒手中的色子,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运气,各安天命。
      输赢,尘埃落定。
      赌注,就是命运。

      清清冷冷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媚媛用路加的口吻继续描绘着那乱世繁花的一场邂逅,清幽之中无尽缠绵。
      静子,作为帝都平安城的守护神——贺茂大明神的祭祀侍女,在一场落樱纷飞的细雨中邂逅了穷困潦倒的素人。
      每一场完美的恋爱都要有一场浪漫的雨景。
      两颗年轻的心在命运的安排下,交织在一起。然而,这却是一场不被祝福的恋情。
      王室的祭祀侍女,身负祈福重任,乃是上至皇家,下至百姓都敬若神明,地位是仅次于皇族嫡系女子的女性。祭祀侍女必须从贵族的子弟中挑选,年满十六芳华,身无隐疾,历经重重关卡,才能作为备选。
      重要的是,侍女必须为处子之身,而且,宣誓永不嫁人。

      空气中媚媛的声音轻轻响起,分饰男女两人的声音。这一刻,她是素人和静子。
      “静子,你可曾后悔?”
      “悔。”
      “为何?”
      “若是早些遇见你,我不会净身侍奉神明。”
      “悔,却已无法回头。”

      我静静的听着,剧场中众人皆屏息静气的细细倾听,那种幽怨而甜蜜,偷尝禁果的欢愉和之后的胆颤,那纠缠复杂的恋情,沉醉爱恋与痛苦挣扎之中的男女,早已忘却了周遭蛰伏的危险与窥视。
      媚媛身后的舞台背景和演员配角们,随着她故事的起伏不断变换,她们扮作人偶,或者妖魔鬼怪,一张张唇红齿白的面孔,表情僵涩,动作迟缓,在两个年轻人身旁鬼祟蠢动。
      这场爱,一开始就注定了沉沦。

      “静子,随我走吧,天涯海角,总有我们栖身之所。”
      “素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走,可是我的家人却走不了。”
      “静子,再不走,便无法走。”
      “素人,我不能用家族所有人的命,换取我的一息尚存。”
      “我们已经错了,不能将罪孽继续加重。”
      媚媛抬起头,看着虚无的空气,一脸决然。
      “素人,我留下,你,走。”

      伤口出现,血新鲜。
      让我们相爱,否则死。

      媚媛用静子的口吻幽怨的喃喃自语,呆滞的表情,涣散的眼神,只是□□愉,清醒时却已恍如隔日。
      “我想看樱花。”
      “我想见素人。”
      “即使,只是一眼。”
      她抬起头径直向观众席看了一眼,只是微微扬了扬下颌,几乎看不出她的视线飘向何处,可是我的心却莫名被紧紧揪起,一股寒气从脚底爬起。
      她接着换了一个口吻,以路加的语气回答。
      “静子,我想带你看樱花。”
      “静子,你的眼睛在看谁?”
      “静子,我带你离开好么?”

      音乐缓缓响起,寺院的钟声,众人的呐喊,悲凉的哽泣,交错的回忆,痛苦的纠缠,一幕一幕迷离诡谲,妖冶惑众。
      终于,音乐停滞下来,旁白凝重的嗓音毫无温度的诉说着结局。
      翌日:庶民素人流罪远岛,终生不得返都。侍女静子,污秽神明,责杖腹。

      路加美吗?
      路加很美。
      路加有多美?
      路加有多美?
      太美的东西总是寂寞的。”
      有时太寂寞了,寂寞到似乎遗忘了一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譬如,我是谁。
      路加又是谁?

      “静子,你看,这是进贡的人偶,天皇特赦供奉在神龛呢!”
      “好美的人偶,他有名字呢!”
      “路加,好听吗?这是他的名字!”
      “路加,我的路加,今天起,你是静子唯一的朋友。”

      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
      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
      我只是寂寞,长久以来,我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寻找自己和别人的不同,原来,我们之间的差别只在于:我,不是人。
      不是人,却有思想。
      不是人,却有爱恨。
      不是人,我带不走你。
      不是人,我却爱你。
      静子,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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