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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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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深秋细雨。
大都,北运河岸,忆归台。
历代贵族富商皆会修建观景楼台,以作游玩赏乐之用。若非庆典节日平时倒也少有人烟。
微风斜雨,西侧二楼临窗厅阁朦胧微光。
“安葬了吗?小禾”桌子上横放着一串念珠,灯下竟坐着一穿灰色僧衣的和尚。打眼细看,这和尚已快近而立 ,谈笑间眉目颇见风霜。
而坐在他对面的是南禾。
“嗯,刚从福州城赶回来,葬好了。”南禾将酒杯放下,轻轻道,“石包子,也算回家了”
“小禾,看开些,我们尽力了”和尚看了眼南禾,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却不喝,拿在手里把玩着,“毕竟都五年了……!”
五年前一一
天山廊道,是众多陆路商道中的一支,波斯人、南人、色目人等众多各国商人于这条道上往来交易,甚是繁华。朝之重视,多修驿路,道多建于招待骆驼商队的大客栈,往来客商按不同种族,分别下榻在指定的彼此隔离的官驿或客栈。
彼时,南禾在驿站打杂胡混了将近一年,那时的南禾已被逐出师门两年,除了天南地北的去找小蕊没有其他事可做。儒掌事说小蕊去了乡下,可南禾在小蕊所在的乡下找了将近一年,毫无所获。
便央着奎山叔跟着他们也带趟货,奎山叔是商队的头,南禾经常请他喝酒,一来二往,倒也挺熟。
队中一掌旗手,个不高,但因常年在外走商路、押镖、贩货虽刚过二十却已练的一身精瘦,身上的肌肉摸着像石头一样,又极爱吃肉馅大包子,故商队的人都叫他石包子。
石包子在商队中总喜围着南禾绕,结巴着对南禾说东说西,一天到晚的姐长姐短的……熟悉后,南禾倒也对他称兄道弟的,喝茶斗酒、玩骰子说浑话……
返途中,大家都挺开心的,连一向严肃的奎山叔也笑骂着说晚上摆酒犒劳下大家……
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出事,商队之人只活三成,死的便有石包子。那个一笑眼睛就只剩条缝的石包子、那个一天到晚喊姐喊的南禾都头疼的大馅包子就这样没了……
石包子是为了救南禾死的,死时说:自己好久没回家了,很想家,想娘做的荔枝肉、想喝爹泡的白茶,闻一下那个清香呀……姐,我其实很喜欢你,打第一眼起就喜欢……
石包子走了,笑着走了。走时满是血渍的脸上硬扯出个笑说,“姐,我能摸一下你的脸吗……?”
南禾第一次杀了人,她不悔,她只恨自己杀的太晚,晚的自怀然走后心第一次这么疼……疼的杀红了眼……!
“嗯!该放下了……”喝了口酒,忽而眸子一转,“你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差不多了……安大人说如今就差时机了”和尚左手虚搭在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倒是我很担忧易兄。”
“啧……易兄任中书平章政事、枢密副使,又兼领秘书监、太史院、司天台事”南禾手撑着脑袋,摇头道,“唉!……小爷我也……很是担忧呀!”
“我倒想劝……罢了,不知道此事过后都不知能不能活”和尚有些喟叹地望一眼窗外细雨,无奈道,“如今又何来劝的理由呢!”
“哟……闻名于军中和大都的‘妖僧’还会说这种话?”南禾挑眉一笑。
妖僧。
江湖中的传言是这样的一一
和尚是汉人,姓高。原是生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间小镇上,若没有连年的征战,高和尚也许会和大多数的人一样娶妻生子,柴米油盐……
边关死伤太多,连败连退,军士匮乏,朝廷强行募兵。
一纸布告,高和尚当了兵,独留一老母在家。然性子愚笨,仅做了军中杂役,三年后,大朝攻破城门,高和尚趁乱做了逃兵。
辗转多时,回到家中已是半年,然老母早在城破后就已被大朝人杀死,整个镇子焚烧殆尽。
高和尚于废墟上嚎啕大哭,此后心灰意冷如乞丐般沿街乞讨,后机缘巧合下得遇天宁寺虚照禅师收其为徒,从此性情大变。
几年后,自称其有秘术,可长生、可炼金、以苦行名闻于朝,人送称号高菩萨。后竟被枢密副使张易荐于大朝可汗,受命随军赴于北边。军中以妖术行,将士大受其害,高和尚则杀害几名重将,随逃去……
然,南禾知道江湖的这些传言不过只道其五而已。
“妖僧!……呵”和尚嘴角微勾,眉目间已有风霜的脸上神情讳莫,“当年以妖僧开始,如今就以它结束吧”仰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眼神却是充满了叹息,“当年……太过看中于谁为皇,却遗忘了谁才是民!”
“唉……年少总是……!”南禾看了眼和尚,低头道。
“是呀!若无当年的妖僧,又岂能有现在的我……”和尚扭头笑了笑,“毕竟大宋都已成了前朝……对了,前一阵雾山的清灵宫掌门人剑法大成已入今年武英榜的前三甲呢,你可听说了?”
武英榜是武林中人以武功高低来排名的榜单。
南禾知道和尚问的意思,这个和尚,不就是说错了话吗,还反过来扎她一下。
当年的南禾也就是赛罕,被怀然抛弃后,年轻的南禾又怎肯低下头回去找父亲,也不敢找父亲!
本想就如原来一样继续到酒楼打杂,可上天又怎会如此仁慈……
城失了守,到处是慌忙逃窜的百姓,肆意砍杀的士兵,南禾从不知道自己引以为豪的战场勇士是这么的攻占他国的城池,虐杀他国的百姓,连孩子都不放过……自己的族人在抢、杀、烧……
当族人的刀砍向了怔愣在原地的南禾时,南禾忽然明白了自己引以为神的王也不是这么的好……
和尚救了南禾,南禾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原的和尚也会武,还那么好!
后来,南禾跟着逃荒的汉人,往南走。多日未进米粒的南禾外加淋了一场大雨终是病倒了,醒来后南禾发现她又一次被同伴遗弃了。
最后,奄奄一息的南禾遇到了师父一一清灵宫的掌门人明灯道长。
在清灵宫一待就是五年,南禾从不知自己这么有学武的天分,仅五年便超越了大师姐,直到暮云殿一试,师父一脸欣慰和赞赏的看着自己说:浮安,你竟胜了为师!
一语出,全殿皆惊。
众师姐妹又羡又妒的眼神师父没有看到,南禾却看到了,尤其是大师姐盯着她的眼神里,几乎要飞出刀子来……
师父开始有意让南禾主持教中事物,并开始传授只有历代掌门才能学的‘雾灵心法’。
大师姐慢慢地开始不爱和南禾说话了,也很少笑了……
其实南禾从不在乎什么掌门之位,她只是很感恩师父,师父救了自己,并教她武功,从不因她是大朝人而有所偏见,如今竟还有让她继任掌门的想法。
师父一直有头疼的毛病,这次又复发了。南禾虽知道却也没太重视,总以为师父像往常一样休息一下就好了。
谁也没料到,第二天南禾到丹房找师父询问心法不解之处时,师父便已经去了。
南禾和大师姐含泪办好了师父的后事,却发现宫里不知何时流传着一一
浮安是大朝人,是她杀死了师父,她为了夺得宫中的镇宫之宝一一寒冰床和“雾灵心法”,所以杀了师父,有可能还是大朝的奸细,应该把她抓起来,谁知道边关最近又打了败仗是不是因为她,也不知道她来我们宫中又偷了什么东西……
她害死了师父,要废掉她的武功,杀了她,或者逐出师门……
南禾苦笑,师父传授“雾灵心法”时只南禾一人得知而已,而所谓的寒冰床也只不过听师父提了两嗓子,连长什么样都不知。还有那什么大朝奸细更是无从生有。
谣言越传越凶,众师姐由开始的相视不言到后来的横眉怒目,南禾几乎无立足之地。
大师姐大刀阔斧地包揽了教中一切事物,又着人调查了师父的死因,最后拍桌定案一一浮安身为清灵宫弟子,本应恪守教规,尊长协幼,却因一己私利做出大逆不道欺师灭祖之事,今逐出师门,永不得再入清灵宫。
南禾知道大师姐终还是没有做的太绝,最起码没废了南禾的武功!
“没听说!”南禾横了一眼和尚急促地回道,复又感到好笑的摇摇头“唉!……大师姐的武功造诣绝不比我低,只是当年的她太过在意武功高低,太过在意掌门之位……因为在意反倒入了心魔,导致武功止步不前。”喝了一口杯中的酒,又道,“赶走了我,倒让她没了心魔,倒也挺好。如今她做了掌门人能带领清灵宫众弟子把清灵宫发扬光大,师父也会开心的!”
“啧……忽然感觉你也挺适合当和尚的,”和尚扬眉一笑。
“呵!小爷我只是心里善良,菩萨心肠……”南禾甩了下飘在眼前的发准备接着说,“才会……”
“小禾,你想好了吗?”和尚忽然严肃了起来,“我们做的可是满门抄斩,诛九族的事呀,你……你很久没……”
南禾知道和尚未说完的话是什么,是很久没去看看阿爹和母亲了,多久了……七年了吧!
当初的南禾被赶出师门时,苦苦哀求众师姐妹,相信自己,自己从没做过那些事。哪怕割袍起誓,没有人信……还是没有人信!她们强扒下自己身上的道衣,解下发上的束冠……
一时天地茫茫,不知何去何从,身无一物的南禾忽然想回家看看了……当年的怨恨、不甘、绝望、羞愧……五年的清灵宫习武打坐早已看淡了太多……回家看看吧!
六年的刻意遗忘,让南禾早已不知阿爹如今在何任职。
大半个月的打听询问后,知道了阿爹如今已调往锦州任行枢密院,快马加鞭赶到了锦州。
当真是近乡情怯,竟在府门口游晃半日未进,却也让南禾打听到了害怕听到的事一一阿爹早在五年前就对外告知自己因病去世,而母亲三年前就因得了痨病而早早走了……!
南禾浑身像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身子痉孥颤栗。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市呆愣到午夜子时,终是忍不住翻身而起,轻功运转到极致,几个起落便到了府中最高处,轻点脚尖立在屋顶螭吻上,四处看了下,便向西南而去……
西南处有桥廊堤栏、玲珑水榭、花窗影壁……娴妹最是喜欢中原的这些……第一次来中原时,娴妹看到这些便走不动道了,非央着南禾和她换一下住处,南禾虽也极喜但看着娴妹殷切的目光,便也同意了。直乐的娴妹好几天都没睡好……
南禾终是没勇气见阿爹,所以,还是决定先找下娴妹……
想来如今到了锦州,娴妹应该如原来一样,还喜住这种地方……
南禾怎么也忘不了娴妹看到自己的眼神,有震惊、害怕、怨恨、不甘……却唯独没有欣喜!
是的,娴妹不想让自己回来,或者是死在外面更好!
南禾记得十岁的娴妹总是吸着流到嘴边的鼻涕跟着南禾后面喊着:阿姐,慢点、等等娴儿、记得娴妹总是扯着南禾的衣角要南禾教她骑马,牧羊、记得和怀然的往来书信总是娴妹掂着小脚跑来跑去、记得是娴妹装病引开阿爹让自己有时间去找怀然……
过往太多,南禾记得太清,清楚的自己一点都认不出现在的娴妹!
从娴妹房里疯了似的逃了出来,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娴妹因怨恨而扭曲的脸,指着南禾声音尖利且又压抑地喊道:“你为什么回来呀?你为什么不永远留在外面,你知道吗我有多厌恶你?从小你都是要什么有什么,而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靠自己,阿爹喜欢你,怀大哥喜欢你,就连府上的下人都事事以你为先。而我呢?我的亲生母亲却只是牧马场上的一个牧马女,生了我却早早的死了。我恨阿爹,也恨我的亲生母亲,可我更恨你……你做什么阿爹都喜欢,而我做什么阿爹都看不见。我那么努力的帮你和怀大哥传信递话,想着你嫁走了总好些吧……可没想到老天竟帮了我一把,你告诉我你要和怀大哥偷偷走时,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哈哈……果然你走后阿爹终于想起了我,终于不再漠视我,哈哈……不!不”娴妹笑地癫狂的让南禾心惊,那疯癫的眼眶里一片猩红,却忽然怔了怔哭着跪了下来,“不!……阿姐,我求求你,走吧,我求求你,你有怀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这次……这次阿爹已经给我说了门好亲事,不不,是阿爹想做中书平章政事,他是个王爷,我只有这一次机会……求求你!我不像你,你知道吗?你当年走之前,阿爹就已经准备把你送进宫,当可汗的妃子,连名单都已上递,我没有你那么好命的……阿姐,你自己放弃的,求求你走吧,更何况阿爹早已对外说你死了……若你不走,阿爹便犯了欺君之罪……那么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
南禾那一刻才知道当年无知的自己竟错过了那么多,悲哀的遗忘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脑子里只想着今天怀然的信到了吗……怀然说南湖荷花开了,想带自己去游船……
南禾忽然觉得这人活的真她娘的有意思……自己爱上了汉人,汉人抛弃了自己,汉人又救了自己并教自己武功,最后还是汉人把自己逐出师门,如今自己的妹妹又问你为什么没死在外面,而自己的族人正疯狂地攻占着汉人的家园……
那一刻,南禾再也不信了自己的王……
可天不想让南禾死,一场地动让南禾崖底遇到了儒掌事,活了过来!
“没有没什么!”南禾扶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伸出因常年练剑而磨出硬茧的手“那个有家有亲人的傻姑娘早在十二年前就死了,而所有人也都认为她死了……如今站在这的是南禾”看着窗外的斜雨簌簌的砸落手中,“再说那个傻姑娘……也没必要回去,会给大家带来灾祸的!”
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南禾回去看过母亲,南禾拔干净了坟头前长的荒草,呆坐了一夜,终是走了……
“满门就我一个,”南禾回身盯着和尚,扬眉一笑 ,烛光映射下的脸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可眼中却充满了了悟与豁达“有何可想!”
“哈哈……”和尚仰头一阵大笑,复又低下头叹然道“小禾如今看来你终是放下了,我也放心了……”长身而立,走到南禾身旁,看着窗外黝黑不明的水面,笑了笑“没错,九族!我也一个。”
两人相视了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