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穷桑》惆怅东栏

3、第三章

　　我强压下心头的愧疚，肃了一张脸，一字一句道：“焦渊，就算他日你攻上南天门，我也仍是这句话。天……”我方想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想到丹云螭，便改了口：“天界并非以你一人之力便可撼动，你莫要再痴心妄想，也莫因自己的执念做了他人之傀儡，助纣为虐。快弃了犬凌，回归正道要紧。”

　　焦渊有片刻的怔愣，忽然之间他欺身抓住我的手腕：“痴心妄想？”他面上有我从未见过的狠厉，眼中似有熊熊炬火燃烧，加之于我腕上的手越收越紧，似要将我捏碎一般：“我对你的这一腔赤诚，到头来竟成了你眼中的痴心妄想？”

　　“不，我感激你的倾慕，只是情之一事勉强不得……”见焦渊没有放手的意思，我便放弃了挣扎，平静地望着他：“放开我，否则……”话未说完，我只觉身体一软，黑暗一寸寸侵袭过来。
　　意识模糊之前，我听见焦渊低沉的嗓音。他道，“未曾试过，你怎知勉强不得？”

　　不知焦渊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我醒来后变得与一般凡人无二，半点术法和力气都使不出，只能任人摆布。身上的羽衣也被换成了鲜红的嫁衣，想飞也是不能了。

　　我怔怔地坐在紫金宫的妆台前，看着魔婢们的手在我面前婉转生花，心中是一阵阵的难过。也不知丹云螭现下是否已回到天庭，青虹酒醒了没有。若是青虹酒醒，看在我们的师徒情谊上，兴许还能救我一救。若是往常他教导我仙法时我多用功一些，眼下我便不会陷入这般境地，实在是悔不当初。

　　戌时已至，我终于再见到焦渊，他身着吉服站在恢弘的喜殿中央满含温情的望着我。我却知道，这表面温情背后是怎样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恨到罔顾我的意愿，只为成就他自己的执念。

　　我一把扯下面前的红纱：“焦渊，你一定是疯了才会这样做。”

　　焦渊反而轻笑出声，携起我的手，向上首坐着的那位尊者道：“师父，这便是徒儿要娶之人。”

　　那尊者一双酒瞳邪气异常，必是犬凌无疑。他慵懒地打量着我，眼神有说不出的诡异。我只觉双膝不由自主一弯，便要与焦渊一齐跪倒在他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风袭来，焦渊被震得后退数步，我落入一个散发着青竹气息的怀抱。

　　我紧紧抓着青虹的衣襟，惴惴不安的心绪终于安定下来。他薄唇轻抿，深深地望着我，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紧张，抱着我的手竟微微在颤抖。我不觉恍惚，想起若干年前在沙澜，也有人这样双手颤抖地将我抱起，那人的怀抱，仿佛也有这样淡淡的竹香。

　　青虹握了我的手腕探了探，他指尖微凉我却莫名感到温暖。确定我无恙之后，他似是终于松了口气。

　　“哈哈哈哈哈……二位可真是伉俪情深。”犬凌笑得阴恻而嘲讽，我慌忙移开自己黏在青虹脸上的视线，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青虹面色不变，坦然地牵了我的手，他周身的仙气在我身上形成一个透明的保护罩。

　　焦渊拭去嘴角涌出的血迹，面无血色地看着我和青虹相牵的手：“桑洛，他就是你拒绝我的缘由？”

　　我面上一热，说不出话来。

　　我对青虹，确实心怀不轨。这种不同寻常的情愫说不清到底是因何而生，或许是因为镜玉湖前他不经意的温柔一笑，或许是因为他在我追索灵兽时的倾力相帮，又或许是因为每次错身后他回过头来的浅浅凝视……但我不能言说，青虹他是天之骄子，而我仅是个无名小仙罢了。萤雀之微，岂敢与凤凰比肩？

　　我挣了挣在青虹掌中的右手，他却将我握得更紧。我疑惑地看向他，方才他握着我的手是为我传输真力以解开焦渊在我身上设下的封印，此刻封印已除，他怎的还不松手？

　　青虹满含深情地望了我一眼，转而冷冷地对焦渊道：“是又如何？”

　　这一瞬间，仿佛有刚捱过酷寒的杨柳在我耳边抽芽，一声一声，催得我心花怒放。青虹他，他竟也存了和我一样的心思？狂喜之下我不禁有些昏昏然，今日这一切该不会是梦吧？

　　忽然之间，殿中涌起刺目白光，有风从不知名处吹来，周遭的一切渐渐化为乌有。焦渊、犬凌、大红喜烛、宫灯剑托…… 紧接着是我身侧的青虹，他带着柔怜的神色，一点一点灰飞烟灭。终于，我右手上的温热完全消失。

　　苍茫天地间，只余一个我。

　　我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远处是巍峨的魔天门，嗅石兽静静地伏在我脚边，焦渊脸上满是绝望，他道：“原来，你爱的那人叫青虹。”

　　刚刚的一切果真是场幻梦，焦渊将我引入他架设的魔魇之中，窥知了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与最难以启齿的渴望。他虽未如幻梦中那般强迫我成亲，但他做的事远比那卑劣千倍万倍。正羞愤难当之际，恰好丹云螭归来，我收了它便头也不回地驾云南去。焦渊口中低喃的“对不住”，我一句都不愿听。

　　我失魂落魄地将丹云螭交到止笺仙姑手中，之后几日都在落霞宫闭门不出，再没踏入过虹一殿一步，自然也没再见过青虹。幻梦中他温存的眼神和手掌的热度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怕见到他便再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然而不久后我还是见到了青虹，他一袭青衫清朗如徐风，手边挽着的女子一袭红衣高华如明月。那女子样貌，竟有七分像我。唔，这个形容怕是不妥，应是，我的样貌，竟与她像了七分。她便是青虹口中的阿凝吧，因我长得像她，所以格外受他厚待。他在我面前流露的温存，全是因她而存在。

　　听我宫中有资历的仙娥说，君凝公主是天帝最为宠爱的小女儿，虽然心地纯良，但性子过于骄纵，故而天帝让她拜了青虹为师，让其代为管教。这对光彩夺目的师徒，一个文华高绝，一个明艳动人，郎才女貌，自然顺理成章地生出了情契。大婚将临之际，伊宁星官却道君凝公主大劫降至，须得前往人间轮回三世方能化解，青虹只好将君凝送下界。此后三百年，青虹时时前往凡间探望，现下公主劫满归天，他们二人也该完婚了。

　　怪不得青虹不肯正式收我为徒，怪不得青虹总是在凡间对我出手相助……仙娥讲完满足地喟叹一声，接着讶异道：“仙子，你怎么哭了？”

　　君凝公主与青虹道君的大婚时，各界翘楚皆来贺喜。整个天庭一改往日的冷清，衣衫鬓影，迎来送往，热闹非凡。我这个平日里最爱热闹的小仙，只是在落霞宫遥祝了几句，便接着醉生梦死。
　　醉梦间，有仙娥惊呼：“魔帅这次竟然还敢来天庭挑衅？”另一仙娥答到：“听说他找了个鲛人做炉鼎，吞食其灵肉，实力大增。”

　　听及此我猛然从榻上坐起，鲛人，是焦渊吗？是焦渊被犬凌吞食了吗？我摸出袋中的观天镜，却再看不到他存在的任何痕迹。我近乎疯狂地赶往南天门，一路上似是撞到了无数仙人与宾客，可我仍旧不管不顾，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焦渊。

　　我赶到时犬凌正被天将押着跪倒在地，一身大红喜袍的青虹执拄天剑立在他身前，声音是说不出的冷峻：“犬凌，我之前好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执迷不悟。既是如此，那我便让你永世寂灭。”

　　“道君不要！”情急之下我飞身挡在犬凌身前。青虹眼中满是惊诧，我哀求道：“道君请容我与他说几句话。”

　　“哈哈哈哈哈……”犬凌笑得阴恻而嘲讽，与幻梦中一模一样。他看着我的眼神怜悯而恶毒：

　　“你是要问我焦渊的下落？”

　　“是！”我恨恨地望着他。

　　犬凌若无其事地歪着脑袋：“唔，他现下已经与我融为一体了。这傻孩子，我只是承诺攻上天庭后将你带回西海，他便心甘情愿地被我吞食了。他说自己很后悔，当初在沙澜救下你后若不是顽心骤起隐匿起来，你或许就不会遇到那滴霞浆。他说若是你嫁给了他，终有一日会看到他的好。他还说知晓你的心思，怕你在天上孤苦难捱，故而一定要让我带你回家……”

　　“别说了……”我无力地倒在地上，颤颤地再说不出话来。

　　我原以为焦渊对我的执念只是因为求而不得，到头来却发现，他早已把世间最无奈、最将就不得、最宝贵、最奥妙的东西交到了我手上。他怕我遭遇险境，悄悄随我至沙澜，救我于沙暴之中，最后却眼睁睁地看我离他而去。我飞升之后，他三百年如一日地等候，将我的嗅石兽养得健壮讨喜。他知晓我对青虹的情意，知晓青虹大婚后我将是怎样的伤痛难愈，故而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将我带回去……对于他的一往情深，我总是自以为是地视而不见。当日我羞愤离去，竟未能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见焦渊单手负立在孤桑树下，他唱：“清歌流畅乐难极，沧湄还浦来栖息……”一转身，我见他眼中满盛浮世沧桑。

　　我将御灵囿中所有思凡的灵兽们都放下了界，玉帝闻之震怒，将我贬入凡间，永世不得飞升。转入轮回之前，我将“西海穷桑”四字深深烙印在心头，以保永世不忘。无论我投生何处人家，西海都是我毕生求索之地。如果侥幸得至，我一定会顺流而东，去寻一个紫发冰唇的男子，并告诉他：“人间再没有比我更适合做你的夫人了。”

　　我仰头一杯酒，纵身飞入轮回之中。

　　天大地大，归去穷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