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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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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虹大概醉得比他看起来还要厉害,否则他怎会将手臂自然地环在我腰际,还低头冲我温柔一笑?
周遭都寂静了,唯有众位仙娥仙使们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分外清晰。我面上发热,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暖意,正要低头,却听见青虹说:
“唔,阿凝,准提老儿的酒也忒烈了些。”
如果此刻拿出观天镜,我便能知晓自己自作多情后的面容有多僵硬。阿凝是哪一位?这青虹疯言醉语的怎偏就将我认作了她?我费了极大力气,才克制住扭身便走的冲动,平板无波地道:“道君,小仙是洛霞。”
青虹没有说话,我抬眼一看,他竟已面带微笑、合目睡着了。纤长的睫毛安顺地在眼底投射一片阴影,极是宁静,却莫名引得我心头火起。
我捏了个移仙诀将其移至云榻上,将要取天池水给他稍稍擦拭一番,复又想到自己的身份,想想便作罢了,还是等那位“阿凝”来擦吧。
想来青虹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丹云螭的事不能再拖,我便孤身去了冥界。
方按下云头,我便见有幽冥宫使者迎在冥界入口处迎候,见到我便敛身问道:“尊使可是洛霞仙子?”
我这才知道,此次的冥界之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棘手。原来此次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苍芝凤早有心上人,丹云螭苦求无果,竟赖在冥界不走,冥界又不好驱逐,只能好吃好喝地供着。
“尊使不知,那丹云螭夜夜哀歌,整个冥灵宫都不得安宁。”那使者叫苦不迭,我心里却乐开了花。往常追缉灵兽,做的都是些棒打鸳鸯的勾当,这次终于不用再做这种缺德事了。
我跟着使者进了冥灵宫,见丹云螭化了原形,正缠绕在一只巨大的酒坛上醉生梦死,眼中不断有泪珠滚下,瞧着分外让人心酸。
我拿出请仙瓮,温声劝道:“道兄,你且坚强些。人间有句俗话,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瞧天上的藏珠鸟对你倒是颇有情谊,何不……”
未等我说完,丹云螭便哀声道:“情之一事最不能将就,否则小仙断不会狼狈至此。”说完,他身形一动,自发地钻入了我的请仙瓮中。
我带着请仙瓮驾云归天,脑中却乱的很,一时是青虹的那句“阿凝”,一时又是丹云螭的那句“不能将就”。等看到魔天门,才知道自己一时大意,竟走到了魔界。
我急欲回身,却听丹云螭哀求:“仙子,此刻苍芝正在魔界,可否让小仙去见她一面?”
“原是你趁我不察在云头上动了手脚。这魔界向来和仙界不对付,你这又是何苦?”
“但为她故……”
丹云螭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却已明白。罢了,情之一事果然奥妙得很。
我隐在魔天门外,正思量着要不要去寻进去了约有半个时辰的丹云螭,忽见对面行来一尊神兽,毛烁金磷,眼大如铃,虽体格健伟,瞧着却是一派天真烂漫。
这嗅石兽看着颇为眼熟,难道是我在西海时蓄养的那只?我现出身形,那嗅石兽像是闻到了绝世谷玉一般亲亲热热地扑上来,还不时发出幼鹿一般的呦呦嘶嚎。三百年光景,这嗅石兽长大了不少,我竟被撞得后退一步。
正两厢欢喜间,我听到一声轻唤,那声音难以置信而又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偶尔于指尖停驻的凤蝶。
对面立着的那位玄袍男子,身姿挺俊,眉眼精致得不像话。他紫发冰唇,随意而立却有遗世之姿,仿佛天地都退却在他身后,万物与他亦是毫不相干。他眼中满盛浮世沧桑,他轻轻唤我:“桑洛?”
若不是焦渊此刻这样唤我,我几乎要忘记自己的本名,也几乎要忘记,我在人间还有位未过门的夫婿。
当初在西海,那颗八万年里仅有的孤桑之果引来多方觊觎,西海疲于应对,未到我成年之时,便让我吞下那颗圣果。我原以为此后便可高枕无忧,可当我从黑暗中苏醒,看到眼前紫发冰唇的男子时,我方觉自己还是太过愚蠢。男子面容邪气,眼神却氤氲着纯良,他满含愧疚地道:“对不住了桑洛公主,眼下我要拿你去医我父皇的病。”
焦渊的父皇便是东海的鲛皇,听闻他素来身有沉疴。鲛人有万岁之寿,可鲛皇未到两千岁便已有日暮之兆。焦渊听闻孤桑之果有延年益寿之功效,便趁我嬉游人间、未曾防备之时将我捉了去,为的就是将我扔在炉鼎中炼了丹来,好替他父皇延寿。
当时我尚是懵懂无知的时候,十分感慨于焦渊的孝心,竟不计他绑我之嫌,还请来族中最擅医术的月岩长老为鲛皇诊治。月岩道,鲛皇的陈寒之疾须得瀛洲的遥香草方能治愈。瀛洲常有魔兽出没,我去寻药时虽极尽小心,但仍受了些皮肉伤。焦渊见我满身是血地回来,竟以为我伤重即逝,一双桃花眼扑簌簌滚下许多莹白如玉的珠子。后来我才知道,鲛人的泪是为鲛珠,极其珍贵,一生方能有一次,一次便牵绊一生。
自鲛皇痊愈后,东西二海的关系紧密了许多,焦渊时不时在我眼前晃悠,且总拿戏台上多情种子幽会佳人时的眼神默默看着我,弄得我每每见了他便要躲。不想,在我一百五十岁生辰之日,焦渊带了东海最贵重的聘礼,浩浩荡荡地前来求亲了。我自是百般拒绝,没想到他锲而不舍,这样的阵仗每年都要大张旗鼓地上演一次。不得已,我央了父王放出消息,称若想聘得桑洛公主,须得入赘才行。焦渊是东海储君,断不可如此,我原以为他会知难而退,哪曾想次年他又是故伎重演。
焦渊道:“桑洛,你有无穷之寿,我虽不及,却也能有万年光阴,比之你的父母兄姊还能陪伴你更久些。你喜热闹,爱玩,我便陪你一起。人间再没有比我更适合你的夫婿了。”我支着脑袋将他的话细思了一回,又将他与各方求亲者比较了一番,觉得所言极是。千年万年的光阴实在太过漫长,须得找个人共度才行。
焦渊似是迫不及待想要入赘,于是我的成年礼便是我们的良辰吉日。成亲前一日,我莫名地焦躁不安,便带着嗅石兽去了沙澜。我对焦渊送来的那套吉服甚是看不过眼,想要去那寻几颗夜明砂换下上面缝着的鲛珠。
嗅石兽对晶石极其敏锐,很快便可满载而归。不想沙澜异象忽现,狂风漫卷着黄沙,远处有雷鸣野啸,我只觉脚下似有千斤之坠,拉着我往沙里陷。我展衣欲飞而不能,正焦急万分之际,有人抱着我拔地而起。待沙澜重归宁静,我放眼望去,周遭除了嗅石兽,空无一人。难道救我的是天上的神仙?思及此我抬头去寻,却不想一片流光溢彩的霞云经过,它洒下的一滴浆液不偏不倚、好巧不巧地落进了我因惊讶而微张的口中。我登时觉得四肢百骸无不浸透着通透清润之感,身体一轻,竟不由自主地向天上飞去。至此,人间少了一个桑洛,天上多了一个洛霞。
与焦渊的偶遇勾起了我深藏多年的往事,此刻面对他,我竟无一丝重逢的喜悦,更恨不得脚底抹油。当年的婚约只是一时意气,草率行事,幸亏我误饮了霞浆飞升,避免了一错再错。只是现今相遇,我该以何种面目面对他?
焦渊似乎对我游离躲闪的目光毫无察觉,他微笑着,一如之前,他道:“我等了你三百年,眼下终于见到你了,夫人。”
听到末尾二字,我几乎立刻想要逃之夭夭。没想到三百年过去,焦渊依旧将我们二人的婚约放在心上。我沉默了半晌,望着焦渊由惊喜变得狐疑接着越来越沉寂的眼神,我只好决定坦诚相告。
“焦渊……”,我满含歉意望着他的眉眼,“我于你只有朋友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当初少不经事,一时冲动便应下了你的求亲,如今早已后悔不迭。我想……你我二人的婚约还是作罢为好。我非你命定之人,不值得你为我蹉跎。”
我见焦渊木然地站在那里,脸上一片麻木的痛楚之色,仿佛我的话早在他意料之中。半晌,他干涩着嗓音问道:“这又是为何?你之前接受了我,为何又要将我推开?”未等我开口,他又逼近了一步:“难道是因为你是天仙,而我入了魔道?”
魔道?我大吃一惊,急声道:“你怎会入了魔道?”
“当日你平白飞升,有仙官来传令,称你已经入了仙籍,从此斩断尘缘,与我等再无关联。我欲上天寻你,却不得其门,只好四处寻访修炼之法。犬凌元帅他……他将我收入门下,许诺将来助我打上天庭,迎你回穷桑……”焦渊的眼神越来越闪躲,面上似有隐忍的沉痛。
如果青虹在这里的话,怕是会一掌将焦渊劈个飞灰湮灭。自上一次神魔大战以来,犬凌贼心不死,仍旧在暗处动作,拉拢各方势力,他收焦渊做弟子定是为了谋取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