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沈华光

2、一梦千年 永安丙历四

　　永安丙历四年冬。永安酒铺。
　　“咱们永安王朝啊那可是历史上仅有的三代王朝。九百年前……”
　　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揉着几百年的陈酿酒香，老远飘出一条街，绕过檐下各色鱼灯，吹得铃儿叮当，吵得窗棂支棱。
　　“……却辽、河阳、承炎……天昏地暗……”
　　说书声又忽远忽近，传入了几墙之隔的华贵府邸中。床榻之上，一个白衣男子难耐似的皱起了眉。
　　“却、辽……”
　　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男人喃喃着“却辽”，缓缓张开了眼睛，像是绽开了一片星海。
　　入目所及的屋内陈设似乎有些熟悉，男人正要细想时，意识回了笼，痛感也恢复了。
　　全身所有关节都在痛，脑袋尤其沉重——随之而来的无数熟悉的画面让他有些无法招架。那些本该淡忘的人和事一下子都拥入了他脑中，仿佛九匹战马拖着雷霆在飞驰。
　　该死。
　　男人坐在床上缓了良久才适应无处不在的嗡鸣声。他细细抽了口气，一个从来的念头闻讯而至。
　　第十世了。
　　顾不上身形还不稳，男人低声念了一句，嘴角溢出笑意。
　　屋内并未点灯，但也算明亮。男人借着窗外的光线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物。
　　着麻束白，一身重孝。十分喑哑的白，溅上了鲜血。
　　血迹斑驳，有些地方甚至成了黑色，看着没有那么刺目，却也意味着这些痕迹，已然是洗不净了。
　　陵杳抬手按了按眉，想起了这是当年他自戕时的衣着。
　　难道又要重来一遍吗？
　　陵杳定了定心神，忽然又抬手摸了摸颈侧，倒是没有狰狞的剑痕，心里颇有些失望。
　　他为自己的念头失神了一会，起身出了门。一打开门，惊天的嘈杂就轰的炸开了。陵杳惊了一惊，耳旁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正常的市井笑闹，人间百声，只是他方才在屋子里竟一无所觉。
　　稀奇。
　　这庭院深深，绿树掩映，临送妖娆，除了杂草遍生，分明是他的长安居。怪不得刚才下地时也没在昏暗的房间里有过磕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如果他未曾记错，这房前的凉亭还是永夜和白马亲手建的。
　　陵杳的目光暗了暗，眨眼间又很快恢复清冷。
　　无用之情，多思何益。
　　推开一缝大门，街上空空荡荡，街边的店铺也门窗紧闭，到处是落了灰的破旧。倒巧了陵杳，不愿引人注目议论。
　　走出这条多半是废弃了的街道，却是另一番天地。
　　锦衣褴褛，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几个近点的挑夫最先注意到了与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的陵杳，他们原地放下了货物，朝着陵杳露出了歉然的神情，又抬手覆目，弯腰行礼。陵杳下意识地右掌抵肩，闭眼还以行礼，直起身时才迟迟顿顿地意识到了不对。
　　重孝出行，忌，遇之，礼。
　　经历了太多不同时代，乍见自己熟悉的礼俗，终于有了些隔世的恍惚。
　　陵杳又还了几个礼，寻了人问好，便径直去裁缝处换了身常服。出了店，目光在“天问楼”上逡巡了许久，陵杳走向了门口迎人的侍童。
　　“郎君千岁~”
　　侍童笑脸迎客，见了陵杳一身齐整，表情冷然，举手投足都是规规矩矩的，非常有眼力见的将他领向了楼上雅座。日头过中，好座都被抢光了，只剩一间临着酒铺的，侍童歉意地笑了笑，陵杳只道无妨，让他尽快上菜。
　　酒铺里，说书人已经歇了场，酒客们的声音却是不会休止的。
　　“今年……陵山祭……哪位……侍神？”
　　“……大王子向来……定然是……”
　　声音听不真切，陵杳索性侧身开了窗，想要拿这闲聊下酒。
　　“什么陵山祭？”
　　“你是外乡人？难怪了。”
　　“陵山祭可是咱们永安国最大的盛典了，每年大王都会去祭拜先甲王，大宴三天，与民同庆……”
　　“这位郎君……”
　　侍童的声音唤回了陵杳的神思，他暗暗掐了一把自己的右手，一边状若无事地朝端着菜的侍童示意，一边注意楼下的声音。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永安国开国军师便是在陵山出生的，先甲王感念军师一路扶持之恩，将他的陵墓修在了陵山山顶，自己死后，也与王后一同葬在了山顶，那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郎君，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侍童抱着呈菜的木盘，笑意盈盈。陵杳望着桌上的菜点，忽觉自己随口点的菜都是大王会喜欢的。他挥退了侍童，在关门声中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筷。
　　永安国……开国军师……先甲王……三代王朝……
　　听着，像是千年后的世界。
　　不是很有胃口，陵杳每个菜都翻了翻，很快又放下了未曾入口的筷子。即使一口没吃，他仍旧拿起了桌上的帕子，一丝不苟地细细擦了嘴角，将将按下了抿起的不明情绪。
　　若真是要过一遍千年后的世界，他是必然要回陵山看看师尊是否尚在的。
　　更何况，这后人口中的永安先甲王如此情深义重，他不去陵山看看王后岂不可惜？
　　三人同葬……这么荒唐的事，竟然还有人歌颂？永安王可真是好本事！

作者有话说

　　小军师：马上回家了~请按住我，别让我在师弟坟上动土！(*￣︶￣)
小双籍：师兄！别！我都死透了你还不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