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衔珠弄玉

9、缘起何如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身力气探出手去，接过她手中的花，吃力地慢慢地移到鼻子下，抽气嗅了嗅。是的，应该是很香很香的吧！只是他麻布下是一身的血泥，嘴里鼻喉里糊满了血迹，已经闻不出什么味道了。
　　“大哥哥，你不吃糖么？”小女娃依旧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看到他裸露的胳膊，突然怔住了，面色突变，猛地起身转头就跑。
　　他喘了口气，是了，她一定是被他身上的伤口吓到了，鲜血淋漓，恐怖可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油桐花，就像用剩余的最后一点生命在欣赏。多好看的花啊，雪白雪白，就像方才那个小女孩一样纯洁可爱，他曾经也像她那样笑得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吧！想到这儿，心里痛得难以呼吸。他想活下去，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也没有人记得他了……
　　“爹爹！爹爹！快，这边！”
　　当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沉寂的世界里隐约听到熟悉的悦耳声音。
　　“爹，快点呀！那个大哥哥就要不行了，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那个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就是这里！就是这个大哥哥！爹爹，就是他！你快看看他！他的胳膊都露出骨头了……”声音终于在他面前停下了，仿佛还有一个人。他竭力想看看，可是连睁开眼的力气都使不出了，动弹不得。
　　“四肢尽断，千疮百孔，救之何用”，他听到一个老者的声音。
　　“爹爹，你再看看嘛再看看他呀，他就比我大一点点，爹爹救救他呀！大哥哥要是死了，他娘亲一定会很伤心难过的，就像……”女孩迫切恳求的声音突然带了点哽咽。
　　他心里发笑，他的母后怎么会伤心难过呢？
　　“好吧，那爹爹就救救他，阿阑乖”
　　他已经痛得麻木了，只感受到腰间一只手横过，那人将他裹挟着不知道要带到哪里去，只觉着腾跃而起，听得耳边风声呼呼。紧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床上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他动了动身子，发现两只手已经能行动了，只是两条腿还有些不自如。他吃力地坐起来，半靠着，目光将房间打量了一遍。看这房内摆设，墙上挂着各种剑器，门上也贴着符纸，桌上一个净瓶，一把拂尘，几个玉色水杯，倒不像是凡俗百姓人家。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跳进来一团红色。
　　“哎呀！大哥哥你终于醒啦！你都昏睡了半个月了！我每天都来看你好几遍呢！咿，你怎么坐起来了！爹爹说你还没好全呢！”是那个送他花的女孩，果然是她救了他。
　　小女娃三两步冲到床前，“大哥哥，你快躺下，我爹爹说了，你重伤……外伤过重，幸未……未伤及五脏，留得一命……但还需卧床静养……”
　　小女娃一副绞尽脑汁回想自己爹爹说过的话的模样，把他逗得忍俊不禁，连连咳嗽。
　　“哎呀，反正就是让你要好好躺着休息，你快躺下来大哥哥”，小女娃似是很担心地催促着，两只圆胖的白嫩小手扶着他小心躺下。
　　方躺下，她又想起了什么，“大哥哥，你让我看看你身上怎么样了？”
　　说着，边伸着手来扒拉他的衣服。
　　他忙伸手制止，“别！”
　　“怎么了？”小女娃眼睛睁得大大的，又长又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看得他说不出话来。
　　“我身上都是伤口结的疤……不……不好看……丑得很，怕你吓着”，他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有多丑陋，他不敢看她，越说越小声。
　　“哪里丑了！”小女娃不听，固执地继续扒他领子，扒开了，看到他身上狰狞的伤疤，愣住了。
　　他急欲合拢衣襟，想要遮掩，她一定吓坏了。
　　哪知道她拽住他的手，伸出食指，轻轻地点着他胸口一个很大的结痂的伤疤，笑着说道，“看，这是仙女吻过的痕迹！”
　　他怔怔地看着她指着一个又一个伤疤，对着他说，“看，这有一个！这里也有一个！还有这里……”
　　“我娘亲说过，被仙女吻过的孩子，以后也会变成神仙的，大哥哥，你以后一定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神仙的！”
　　“你喜欢神仙……吗？”他迟疑地开口问她。
　　“喜欢啊！我以后要嫁给最厉害的神仙！让他每天给我买好多好多的麦芽糖，摘好多好多的油桐花，这里都没有花”
　　好……
　　小女孩说着手上没停，“你的手好了，那你的腿呢？我再看看！”说着，便往下探。
　　他一顿，忙拉住她的手，“别！”
　　“怎么了？腿怎么了？”小女娃疑惑地看着他。
　　他脸一下子不自觉就红了，只紧紧拦住她的双手，支支吾吾开口，“男……男女有别……”
　　“有别？”小女娃看看他，又看看自己，“我跟你没有差别呀！”
　　眼珠子一转，小女孩似是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
　　她狡黠一笑，“大哥哥你是不是怕痒？嘿嘿！我娘以前给我洗澡澡时我就这样”。
　　他尴尬一笑，“是……是……”
　　“啊，大哥哥你笑了！”小女孩拍掌，高兴地嚷道，“你笑起来真漂亮！跟我娘亲一样漂亮！”
　　他心里暗自好笑，真是个傻姑娘，漂亮是用来形容女子的，怎么能用来说他呢？但是他一点也不生气，看着她可爱活泼的笑靥，反而很高兴。
　　“你以后一定要多笑笑，大哥哥”，小女娃站在他床前认真说道。
　　好……他心里默默答应。
　　“对了，大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阑珊，爹爹和娘亲喜欢叫我阿阑”
　　阑珊，灯火阑珊人初静，是个好听的名字，“阿阑……”他轻轻唤了一声。
　　“那大哥哥你呢？”
　　“我……我……”他迟疑了一会儿，“我没有名字”。
　　“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呢？你娘亲没有给你取么？那她平时叫你什么？”阑珊似是不解。
　　轩儿……轩儿……耳边萦绕着那一声声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无法触及的呼唤，他对着她一笑，“我没有娘亲”。
　　“啊！”阑珊像是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又怕这个发现伤到了别人，放低了声音，小声开口，“大哥哥你别难过，没有名字就没有名字，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你给我取？”他一愣。
　　“对呀对呀！好么？”
　　“那……取什么？”
　　“嗯……我仔细想想……”阑珊一手托腮，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来转去，开始思考。
　　忽然，她一拍掌，叫道，“有了！”
　　“我看的话本子里有写到，男有乔木，不可去死”
　　明明是南有乔木，不可休思，他心里好笑。
　　又听她接着念道，“有乔木，那就有衡木，有纵有衡，刚刚好！就乔衡，大哥哥你觉得怎么样？好听吗？”
　　乔衡，乔衡，倒是唤着顺口，他浅笑点头。由此，他便是乔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