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衔珠弄玉

8、巫昭往事

　　乔衡往窗外望了望，若有所思，手上动作却仍继续，轻轻将窗关上，然后回过身来，“跟你说过多少次，夜里睡着要小心着凉，毕竟是凡胎□□。上回罚罪崖上如此，现下又是如此。”
　　“啊呀，我知道了大师兄，下回肯定关好门窗”，阑珊讨饶，“你看我这脖子上还疼着呢！大师兄你就别训我了。”
　　“你以为我是在训你么？你怎么就不明白……哎，算了……”
　　乔衡慢步踱出门外，“夜深了，你歇息吧！”
　　阑珊嘴一抿，方才瞧大师兄脸色似是不悦，难道真生气了？可为什么生气，阑珊却不明白，只觉得自己也跟着心里发闷了，吹灭了烛火，索性连澡也懒得洗了，悻悻地爬上了床，被子一捂，埋头就睡。不管了不管了，吃好睡好最重要。
　　院外月升中天，银色碎了一地，偶有凉风飕飕，吹得地上的树影摇晃，吹得人心茫茫，回忆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应该是八年前了。
　　“你怎么了大哥哥？你为什么躺在这儿呀？我娘说了地上脏，不能随地躺。”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娃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左手捏着一枝油桐花，右手拽着一块麦芽糖，正吃得津津有味，边舔嘴边问。
　　当时他刚被人遗弃，那人听信了个会异术的修士所谓的预言，竟狠心亲手将他扔进了巫昭的黑水泽里。那可是黑水泽啊！他才年仅七岁，河里的蛊雕锋利的爪子刺透他幼嫩的胳膊，在他的背上划破一道又一道的深沟。嗜血的巨体水蛭发了狂似的吸附过来，对着他的伤口如饥似渴。他痛得咬破了嘴唇，拼了命地往岸上游，心里有无数次想就这样溺在水里沉下去，但不甘心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告诉自己：你不能死，绝不能死！你要好好活着，活给那些抛弃你的想杀死你的人看看，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是他们错了！
　　当他快要爬上岸的时候，忽然听到两声脆亮的“啾唧—啾唧—”，带着婉转悠扬的尾音。他还来不及寻找声音的源头，就一阵刺痛，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左肩，然后他腾空而起。他慌乱地扑腾四肢，一抬头发现是一条鱼，却是生着双翼的大鱼，面部凶残丑陋，两条鱼须粗长。是……是……蠃鱼……他一下子泄了气，茫然地垂下了头，听着上方翅膀挥动的呼呼声。紧接着，他看到地上狂风骤起，两畔山石崩塌，黑水泽忽然掀起万尺巨浪，裹挟着碎石断木往四周席卷开来。慌乱，恐惧，他一下子不知所措，耳边回响起那个他本以为无稽之谈的预言：
　　“王后娘娘！留不得啊！大皇子他心脏位右，又天生能唤水，我们巫昭国视水为不详，举国上下只饮天水，远离黑水泽。这……如若留下大皇子，恐会给我们巫昭招来灭国之灾啊！”
　　“你胡说！轩儿刚诞下时，城内的哪个方士不说是天降祥瑞，说轩儿是巫昭的福音。”
　　“那大皇子那时可有显出唤水之术？那些个庸俗方士怎么知道这里面的昭示呢！王后娘娘！请听老臣一言，臣司下仲灵门谨以一国之命恳请王后娘娘赐大皇子病夭！”
　　“住嘴！本宫是不会答应的，这可是本宫的亲生骨肉啊！你叫本宫如何舍得？”
　　“娘娘是大皇子一人的娘亲，但王后是我巫昭国一国的王后！王后娘娘难道要视一国无辜百姓之性命不顾吗？”
　　“我！”屋内妇人一身珠钗绫罗，雍容华贵，声音哽咽，“可这是本宫的孩子啊……本宫……我十月怀胎生下来，又悉心呵护将他养育至如此，七年朝夕相处，你叫我如何舍得啊……”
　　“王后娘娘如果下不了这个决定，老臣只能上禀王上了。”
　　……
　　“母后！母后！求求您，您别不要孩儿……孩儿以后一定很乖很乖，再也不玩闹了，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求求您了……您一定不会不要孩儿的，是不是？”七岁的他哪里懂得什么权谋国祸啊！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他的母后一定不会抛弃他的，母后虽然平日里对他严格了些，但对他终归是很好的，很好的。
　　哪怕是在她松手最后一刻，他还依然抱着希望。
　　他看着她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就像往日里哄他入睡一样，然后慢慢拥住他，慢慢拥紧，“轩儿……母后是爱你的……”
　　然而，他想不到这骨肉亲情跟后宫尊位，跟国家命运一比起来，就显得……不那么牢靠了。
　　他最爱的母后亲手将他推进了那冰冷恐怖的黑水泽里。
　　……
　　现下，这个预言成真了。他果真是个祸患，是个祸国妖孽。他给巫昭国带来了灭国之祸。
　　他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死亡，不知道这带来水灾的蠃鱼吃人的时候疼不疼，最好能先咬断他的脖子，这样死得快了，就不知道疼了。
　　“啾唧—啾唧—”不远处又飞来一只蠃鱼。两只怪物开始争夺这果腹之食，他就在空中被撕来扯去，身上皮肉破烂不堪。争夺中，两只蠃鱼都恼了火，其中咬着他的那只松开口直接丢下他冲过去跟另一只打斗。他径直从半空中掉落下来，本以为必死无疑，竟好巧不巧落在不知哪里的草堆上，留得一息尚存。
　　他挣扎着爬行，身上的伤口干了又渗出新的血来，灰尘跟泥土和着血肉沾染了一身。他找到一块破烂的麻布，用它裹住自己破败不堪的身体。然后再也没有力气了。
　　当他奄奄一息，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仿佛动听悦耳的撞玉般的声音。他吃力地睁开双眼，面前是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女娃娃。
　　“大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个哑巴吗？你要……”小女娃停下动作，看看右手那块混杂着口水的糖块，又看看左手那只花，把花递到他面前，“你要花么？我娘说这叫五月雪，很香的，喏，送给你吧！”
　　他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精致小人，想伸手去拿，可是他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女娃娃见他好久都没动，又看看手里的糖，目光挣扎了好久，犹豫再三，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最终又伸过右手，“呐，糖也给你吧！你别难过了，我娘说了，难过的时候吃块糖心里就不苦了。真的，这糖可甜可甜了！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