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
-
【06】
带客厅的套房，茶几上摆了几袋包装鲜艳的糖果，沙发上搁着一件薄衬衫，紧挨着的落地窗外景色很好，窗边的行李箱躺在地上，打开的箱子里衣服有点乱。
展让从小冰箱里拿了一听啤酒两听不同口味的饮料，也没说让谁喝，就这么扔在茶几上和糖果堆在一起。
跟在后面一起进来的小弥自顾自拿了芒果味的，留下一听桃子口味。
单意不爱喝汽水，但出于礼貌还是走过去拿起来，还好桃子味算是喜欢的。
展让自己坐了侧边的小沙发，胳膊支在膝盖上，垂着眼皮喝啤酒。单意被小弥拉着坐在双人沙发上，小弥还是很自觉，自己坐在最旁边。
展让虽然没说什么，但意思很明显：有话快说，有戏快走。
被折叠了两下的剧本有些翘，单意放在茶几上压了压，一面掏出挎包里的眼镜戴上。她视力不好，高度近视到不戴眼镜几乎看不清两米内的人脸，仿佛隔着一面哈了一口白气的玻璃。
伸着脖子喝啤酒的展让，视线在她戴着眼镜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立刻错开，喉结翻动了一下，咽下易拉罐里最后一口甜涩。
小弥懒散的靠着沙发看手机，房间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然后停下。
“这里。”单意用笔头压着那页文字，把剧本往旁边推了推。
展让没动，咬着啤酒罐的边沿，垂着眼睛看着离他一个手臂远的剧本。单意见他无动于衷，只得自己挪动位置，又往对方坐近了些，再把剧本往他眼皮子底下推。
展让终于动了，他一个投射把空罐子扔进对角的垃圾桶，然后伸手抓了一把桌上的糖果，剥开一颗，喂进嘴里。
啧。
一直暗中观察的小弥开始敲字。
——他又吃糖了！
对面回复的很快：什么情况？
小弥偷瞄一眼已经歪着头开始轻声讲戏的单意，还有那个面无表情认真吃糖的家伙，简明扼要的描述了一下目前的情形。
没多久，微信提示音：呵，他烦躁呗。
小弥吸了一口冷气。
——不会吧，他真这么讨厌单老师？
这次很久都没有回音，小弥刷起了微博，耳朵却竖的老高，仔细听着旁边的动静。可惜除了单意清晰的吐字，就只剩时不时哗啦啦一下的糖纸声。
搞什么啊。小弥忍不住又偷看一眼，展让还是垂着眼睛没什么动静，除了偶尔鼓动的腮帮子。好像在认真的听，又好像全程都心不在焉。
胡思乱想之中，微信又跳了出来。
柯敏回复：正好相反。
嗯？小弥挑眉，啥意思？？
单意一直在讲的是两个角色的联系，她想对的戏其实是另外一页，但她觉得有必要描述一下主角之间的羁绊，这对之后的情感表现很有帮助。
一开始只是试探着说了几句，对方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虽然也没有多喜欢的样子，只一个劲吃糖。单意见他不反对，推了推眼镜开始讲她自己的理解。
事实上俞希进和邱鸽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那时他们还是邻居。
那年俞希进6岁，刚上小学，父母虽然总是吵架但并没有分开，那年他还随父亲姓吴，叫吴希进。
吴希进的母亲俞芳新比较虚荣，难耐家里两个男丁都不争气，一个成天只知道喝酒无心工作，一个不学上进逃课打架，四处惹是生非。她总是爱在吴希进面前念叨：“你看看人家隔壁的邱鸽，人家五岁就去上小学了！今年都升五年级了，明年小学就毕业了！你呢？你再看看你！”
小时候的吴希进真的挺讨厌这个所谓的“隔壁家的邱鸽”。
吴希进从小就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拽的要死，可惜年纪太小，强装大人的模样看起来分外好笑。每次路上遇见邱鸽，母亲让他跟人家打招呼，他就撇开头哼一声，邱鸽也不恼，礼貌的回应。母亲碍于面子也没朝儿子发火，面带微笑和邱鸽的母亲聊了两句。
回家后母亲对吴希进一顿胖揍，揍完又对他唠叨：“你看看人家邱鸽，又懂事又有礼貌，又乖又省心！哪儿像你！”
吴希进更讨厌邱鸽了，那段时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遇见落单的邱鸽然后揍她一顿。
可惜吴希进的母亲和邱鸽的母亲很要好，因为住的近常常相约一起买菜喝茶聊天，揍人的计划实施起来有些难度。
然而和邱鸽的母亲接触的越多，别人家的老公和别人家的孩子刺激的俞芳新越是抬不起头。
积压许久的怒气，终于在吴父又一次的酗酒中爆发，两人吵的一发不可收拾，家里能扔能砸的全都碎了一地。吵闹和打砸的声音传到了左邻右舍，大多数人选择充耳不闻，毕竟都是别人的家事，碍不着自己。
倒是邱鸽的母亲，平时就数她和俞芳新比较亲近，也没少听她抱怨家里的事，不过吵成这样倒还是第一次。她不放心，开门瞧了一眼。
两家人都住一楼，前面有个小院子，中间一个简易的篱笆隔开，平时她俩晒衣服就喜欢隔着篱笆聊天。这会儿她伸了脖子打望过去，看见了什么，赶紧回身叫来了女儿。
吴希进被两个大人的愤懑嘶吼吓的不敢出声，脸上甚至有被陶瓷碎片误伤的痕迹。往日那么拽那么不可一世，终究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孩。
他们吵的声嘶力竭，仿佛快要掀翻房顶一般的大吼大叫，没有人再有心力顾及到他。他能感受到，母亲的愤怒中，还有部分来源于他。
他害怕，他眼里噙着不该有的泪，恐惧驱使他挪动双脚，跌跌撞撞逃出了家门。
可当他踏出院落的一瞬间，他慌了神。除了背后充斥争吵的屋子，他没有任何去处。
逃？他能往哪儿逃？
快要沉下去的天色顿住了他的脚步，好似脚下的地面突然泥泞，拉扯着他的脚踝，身后穿透门板的吼叫令他背脊发麻，他却逃不了。
在他不知所措之时，不远处有人轻轻唤了他一声。
吴希进循着声侧过头，只看见有瘦小的人影，在快要燃烧天际的积云之下，映着金色的轮廓，朝他跑来。
是如他所愿，落单的邱鸽。
在他最狼狈最无助最不想见到她的时候，他们再次相见，可他的双脚却如陷泥潭举步艰难，他揍不了任何人。
他觉得羞耻，因为此刻他只想跟她一起走，去哪儿都好，只要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他听她说：“走吧，去我家吧。”
宛如从天而降的柔软绳索，他想也不想便紧紧的握住。这个时候是谁都好，只求将他从这吞噬他的黑色泥沼里一把拽出。
他就这么躲进了他最讨厌的人的家里。
他觉得很丢脸，可他更不想回去。他贪恋这里的平和，贪恋这间屋子里的人给予他的温暖。
而他的父母从那一天起，好像彻底放弃维护之前相敬如宾的假象，开始三天两头吵架，把之前积累的所有怨气一一纾解在争执之中。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当他们开始争吵，吴希进便闷着脸跑去隔壁。
他从没讲过来意，隔壁一家人也从不过问原因。他们接纳他，像对待所有上门的客人一般，不过分客套，也不过分讨好。普普通通，但他喜欢。
邱鸽把他当弟弟，给他讲题，分他零食，夏天陪他去河边捞鱼，冬天带他去看元宵灯会。
邱鸽总笑话他像个小老头，成天皱着眉头装大人。其实吴希进大多数时候是很理智的，但因为年纪小，看不顺眼的事情会立刻说出来，或者直接表现在脸上，为此在学校吃了不少亏。
有次邱鸽看他又和人打架，留着一脸伤不敢回家怕再挨揍，躲到她家来蹭饭。邱鸽给他擦酒精，看他疼的嘶嘶抽气又倔着不肯哭，眼睛涨得通红。
邱鸽撕开创可贴，说：“我教你吧。”
她教他控制自己的表情，让外表看起来无懈可击，隐藏情绪，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看不顺眼也要忍着。她一遍遍教他，让后来的俞希进进化成了一个习惯性冷眼旁观的人，虽然这不是邱鸽的初衷。
吴希进曾经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这些？”
邱鸽一直都是不会说谎的性子，又容易害羞，一害羞耳朵就红的格外显眼。此刻她也是如此，带着些狼狈笑道：“因为我也总是被欺负啊。”
她说，为了不被人欺负，不被人看破本性，只能装作是个冷漠而无趣的人，没有人理睬没有人搭讪，渐渐的也就没有人发现她真正的样子。
脸上贴着创可贴的少年，怔怔的望着眼前已经成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他蓦地伸出手，在她讶异的眼神中，捂住她尚未褪去羞红的耳朵。
“把头发留到这么长。”他说，“这样就看不到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邱鸽一直都留着那个并不适合她的齐耳短发。
而在那之前，他们好似在一起很久很久，但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春夏秋冬。
直到邱鸽搬走，那年的吴希进还没学会对邱鸽自在的微笑。记忆里只有他很拽的发着脾气，而她总是对他笑的像糖。
2018年6月11日晚21：27
有点困的阿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