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咸鱼小夜叉

1、大雨 雨中的鹰唳

　　大梁元年，赵太祖北击戎狄，南收百越，十年征战，至此四海升平。又十年，太祖崩，高祖即位，年号永嘉。
　　永嘉十年的三伏天比往年要长得多，初入末伏，云梦泽仍是一片赤日千里，滚烫的日光倾泻到山丘里，激起一阵阵的野蔓青草香。路边打了蔫儿的野花野草在日头西斜时分，终是喘了口气儿，舒展了几分。西天尽是黑沉沉的乌云，翻滚着从远处疾驰直奔北边，只一缕缕斜晖尚残存着，偶尔透过密云。
　　不多时，一辆车马自北边碌碌而来，车尾卷起一阵飞尘。车身破破烂烂，与那泥路的崎岖不堪交相辉映，颠的马车一蹦三尺高，轮子吱吱嘎嘎的响个不停。
　　“小爷，看这天儿，黑压压的，约莫过会便是要下场大雨啦。”老车夫黑头黑面，披着一身蓑衣，大剌剌的将箬笠挂在脖间，只一双眼睛精神矍铄，教人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他扬起手里的鞭子抽打在马儿精壮的臀上，留下一道白印，朝着车厢里喊道：“前面二里有个驿亭，咱们在那且歇歇脚，等雨过了再赶路吧。”
　　“哼。”车厢里只传来一声闷闷的冷哼，透过那烂成几根布条的帘子，是个被五花大绑白布塞住嘴的青衣男子。
　　老车夫听着这声冷哼摇头笑笑，“顾小爷，老头子估摸着还有个三四天咱们便到衡山啦，想来衡山的老头们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你最多也只是吃些皮肉苦罢了。”车厢里的人却不再出声。
　　一道闪电张牙舞爪的划过天幕，而后紧跟着是一声闷雷，狂风呼啸而过，只卷的焦黄树叶瑟瑟发抖，林涛里一声尖锐的鹰唳虽轻微却清晰可闻。
　　老车夫神色一紧，正竖起耳朵细细听来，只见一只铁箭呼啸着破开风帘，直直地射入了马脖子。马儿受惊直起身子哀鸣一声，惊得老车夫飞身从马车上扑了出来，而后马儿重重倒地，白色的尾羽在勃颈上微微地颤动着，一丝艳红从箭头处慢慢流了出来。马车侧倒在路边，一只轮縠吱溜溜地转着，车厢里的人也不见什么声响，怕是晕了过去。
　　老车夫哀叫了两声，从路边爬了起来，箬笠破了个大洞，蓑衣沾上了几根野草，他破口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动你爷爷！”
　　四下里无人回应，只是闷闷的雷声不停，一滴豆大的雨点直直地砸在老车夫挂彩的脸上。像是冲锋的信号，瓢泼大雨接踵而至。只一刹那，山野里到处是密密的雨线，四下里白茫茫不见天，远山氲起白雾，云随山走，辗转挪腾。
　　老车夫啐了一口老痰，整了整破落的箬笠戴在头上，眯起眼环顾四周。
　　倏地一只白羽箭自半里地外的竹梢里射了出来，直奔老车夫面门。老车夫一个下桥堪堪避过了夺命箭，正欲翻身躲到车厢边，却被接踵而至的第二支箭直直的穿过胸口，就此丧魂。
　　那鹰唳再次响起，从云层里传来，清清冷冷的如同黄泉的急流。
　　白雾里那片竹林若隐若现，一点黑影在竹梢似有若无。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山路尽头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师太带着几个黄衣素衫的少女打着伞匆匆地赶路，似是不曾料到这说来便来的雨，众人皆是有些狼狈。
　　老师太远远一瞥，只见前方有辆翻倒的马车，一时讶异，又听得方才两声鹰唳，心下暗道不好，回头对一干少女说道：“你们且提着神，附近有明月楼的人。木芷你去前面看看。”
　　走在最前的女子抱拳领了师命，一个飘身向前跃去，不多时便落地到了车厢边，她瞧着一人一马皆是被射杀，用剑柄挑开破布条似的帘子，只见那青衣男子已然晕了过去，额角流着几丝鲜血，不提一身落水鸡的狼狈，模样倒是端正。她伸手穿过窗子取下男子口中的布条，拍了拍他的脸，见他悠悠醒转了过来，问道：“你是谁，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摇了摇头，昏昏沉沉地说道：“在下是赣南顾家的顾小山，多谢姑娘搭救，我是被那蓑衣客药晕的。方才不知发生了什么，那恶徒突然跳车，我一头磕在窗上便不省人事，倒叫姑娘见笑了。”
　　说话间，老师太一行也走到了跟前，木芷一五一十的禀告了老师太。老师太吩咐了几个人将顾小山扶了出来，见他浑身无力，问道：“顾少侠可是中了软筋散？”
　　“正是。”顾小山看了一眼七八个少女，羞涩难当，暗暗尝试运气调息，只是周身阻滞，苦笑问道：“不知您是峨眉的静水师太还是静山师太？”
　　老师太揖了个佛礼，道：“静山师太先我等一步去了华山。”
　　顾小山正欲说话，只觉得背后脖颈一凉，一股极致的锐利欲穿透这薄薄的血肉，他想起幼年时父亲带他路过大漠时，明月夜下山丘上野狼的牙泛着清冽的光。他回头只见半里地外的竹林在密雨下泛起了银灰色的波涛。静水师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点鸿飞冥冥，她吐了一口长气，心道又是个多事之秋。
　　雷声隆隆里大雨渐收，笼着竹林的白雾已然随风而去，极远处一声鹰唳清清冷冷地穿过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