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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section.7 他离开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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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的日子还是初冬,推开门那刻无数尘屑惊起于被窗沿割裂的阳光里,如同喧嚣过后的躲藏在盛夏之后的精灵般最终湮灭在无光的黑暗中,捏着钥匙的主人经过长久的沉默后才仿佛被剥离了旧泥的陶器,睫毛在微光中轻轻抖擞一刹后,抬手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
啪。
橙色暖光打散了浓郁的暗色,疾步跨过客厅推开了阳台的落地窗,一缕清风沿着常春藤攀附的石台勾勒出无人的清凉,花架上寂静的吊兰垂着头,没有哭声。
厨房里咕嘟咕嘟煲着刚偷来秘方的鱼汤,蒸汽打在白瓷上留下带有余温的水印,拉达曼迪斯转过身,淡蓝色的围裙缠在身前,被卷起的袖子贴在肌肉结实的小臂上,肌理延上骨节分明的指缝中汤勺的银芒藏在其中,他看过来,面容藏在白雾中,听得出笑意问:“尝过这鱼汤后,你大概不会再想奶油蘑菇的味道了。”
他静静站在窗边。
“去洗手,”拉达曼迪斯转身放下汤勺解开了围裙摘下挂到墙壁上,勺子和碗碰撞的声音接连不断:“记得换衣服。”
他看着拉达曼迪斯带着隔热手套端着一锅热汤穿过阴影放在餐桌上,衣料摩擦声和亲吻的细碎声响起在虚空,听到自己的笑声从客厅一路传进厨房,久久不歇。
拉达曼迪斯坐在对面,金色的眸子在灯光里反射出自己的影子:“稍微添些胡椒——穆和我说不准你放辣椒。”
他张开口,嘴唇微微发抖,整个冬季的冷气灌入胸中,冰冷又胀痛。
“加隆,”拉达曼迪斯抬起身凑过去:“听到没?”
加隆看着无人的餐桌,黑灰卧于防尘布上,尾音轻轻上扬:“......听到了。”
阳光偏移,曾有热腾的鱼汤飘香在碗中,柔软的白肉融化在舌尖,调料的辛香随着研磨器扑入鼻间,触及勺中每一口啜饮掩盖在低声亲昵的爱意中,忘却了时间,忘却了世界,只留彼此。
已是仲夏的白日里,他一人站在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边缘,孤影被拉入缝隙,细长而安静。
公路两侧的景物随着速度的攀升一闪而过,艾欧里亚坐在副驾上弯腰在CD收纳盒里翻来覆去,一侧的人虽然眼神专注着前方路况、仍是腾出一只手从方向盘下方的格子里摸出一张光盘递过去:“上次被人拿出来就随手丢这里了。”
艾欧里亚一把接过仔细端详了半天,根据碟面的划痕露出了了然的神情:“撒加又占你便宜了?”
“哪里,顺风车而已。”被占便宜的却呵呵一笑显得毫不在意,接着就迎来了弟弟的铁拳在大腿上:“才有鬼啊——你在西海岸他在东海岸,地球就是圆的也轮不到你俩顺风!”
吃痛又吃瘪只好苦笑开车的司机最后还是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下去,还带着怒气的胞弟将碟片推进了CD机,随着音乐响起最终靠在椅背上假寐过去。
“这叫交友不慎。”
阿布罗狄斩钉截铁用端起茶杯的姿势结束了对话,进门的艾欧里亚就看到迪斯马斯克顺势推翻了准备喝茶某人手里的茶杯,褐色的茶渍瞬间在白衬衫上晕染开来,伴随着堪比女高音的尖叫,两位平日被标榜为友人的人围着餐桌大打出手。
“我敢打赌要是再进去一个过一会就能变成十二人混战。”
卡妙扶着鼻梁上的眼镜端着水果盘面无表情冲门口发呆的艾欧里亚出声,后者眨眨眼转身就将身后一只脚还没踩进来的人一把推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片刻后门外响起了疯狂的敲击声:“艾欧里亚!?我很抱歉让撒加动了你的CD......但这不是把哥哥锁在门外的理由吧!”
抵在门上的弟弟抬起头对上卡妙微妙的神情,同时扶住了额头。
“我只是尽量避免他触景生情。”
艾欧里亚僵硬的解释着,观察力惊人的同伴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前者做出了抗拒的动作:“我去帮米罗洗水果。”言语间尽是嫌弃之意。
说起交友不慎,撒加绝对首当其冲。
据闻撒加吉米尼的室友从中学起就没有一人能胜任超过一周,多数仓皇逃离宿舍以死相逼换地方的学生都声称半夜有鬼,其形容有大多是“红色眼睛”、“灰色头发”、“床边盯着人发出阴笑”、“手中拿着小黄鸭”......先不论最后一个描述是否符合恐怖定义,直到大学入学艾俄洛斯三生有幸成为撒加的室友之后这项纪录才被正式打破,其影响程度甚至叫以往许多闻撒丧胆的人前来围观。
不过就在开学不久后一位批卷略晚回家的老师就在实验楼附近目击了浑身赤裸的灰发红眼睛幽灵在游荡,仔细一听甚至还有嬉笑声,导致实验楼成了一时盛名的传说之地。
“由鬼才怪哩!”艾欧里亚愤恨的捶着桌子:“都怪撒加那个蠢货有裸体梦游的毛病!我哥三年来每天夜晚都要出去找他!”
迪斯马斯克啃着饼干举起手:“所以笑声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艾俄洛斯查了梦游症资料,据说对待病人不能用一般方式叫醒,否则会对精神造成伤害。”卡妙接过话,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切成瓣吃起来。
“结果呢?”阿布罗狄换了新衬衣饶有兴趣追问着。
“谁想到沙加塞给他的梦游症解难资料里夹了两张育儿说明!于是他就每天晚上用哄婴儿的方式去叫撒加!”
“我就知道!”迪斯马斯克把嘴里的饼干嚼烂了咽下去:“就冲那个死人爱好者的水平他哪里写得出来活人的论文!还不是托了本大爷的福!”
“那叫考古......”
“和死人打交道不对吗。”
米罗抱臂半响还是屈服于流氓逻辑:“......对。”所以当年到底是谁说迪斯马斯克蠢的?
闲谈间大门再度被打开,被胞弟冷落已久的兄长带着苦笑走进来,身侧跟着叫人‘触景生情’的加害者。
“远看还以为加隆买了看门犬防止有心人闯空门。”
撒加瞥了一眼身旁眼神躲闪的艾俄洛斯
“只怕会被看门犬笑脸迎进门吧。”
艾欧里亚冷冷对峙回去,仔细听嫌弃之中还带着丝丝恨铁不成钢的成分。
“有心人一见倾心就比翼双飞,抽刀断水时更不见一丝犹豫,要说笑脸相迎可不是称了某人的心思吗。”
阿布罗狄抬起手对着灯光仔细端详着指甲,俨然一副鸡蛋挑骨头的模样。
“咳——”
艾俄洛斯重重打断了几乎要实体化的气压,吸引了众人目光后老实人露出了经常被发卡的笑容:“今天天气真好。”
仿佛为了迎合老好人的话语般,方才晴空万里的玻璃外瞬间阴云密布,一道无声的紫电快速划过了天幕,在如丧考妣的寂静中屋内的灯光都亮起来,伴随着轻巧的关门声,按下玄关灯控的人走进客厅解释道:“抱歉,天气变得太突然,还好还没开始下雨......”
“是啊是啊这鬼天气!”
迪斯马斯克大声应和着。
“我昨天才做了护理,今晚雨不停我就住这儿了。”
阿布罗狄端起茶杯将脸埋进了阴影里发出抱怨。
“幸好这儿是天使之城,再往远了搬点台风就送你上天一日游。”
卡妙重新拈起一瓣苹果嚼起来。
戛然而止又后知后觉才抬起脸扫视了一圈众人,在或无视或诡异笑容的眼神中还是缓缓咽下发紧的嗓子出声:“......我来晚了?”
“你不来才叫晚。”
艾欧里亚沉着脸做了总结性陈述,试图顺毛的铲屎官兼兄长的艾俄洛斯热情拥上来:“修罗你不进厨房,我们只能饿死在这偏隅一方了。”
“最近的超市有两公里,会把你饿死真是太对不起了。”
在撒加的嘲讽里众人一哄而散,才堪堪进门没站多久的厨师无声叹了口气走进了厨房。
石榴树和紫藤环抱的乡间住宅,红褐色的砖瓦如同琴键般有序铺盖,深红色的栅栏爬满了当季的蔷薇,又长又宽的外走廊隔开了尘嚣,干净的玻璃窗内是暖色烛火,有笑语从中传来,久久不歇。
发冷的石台下被推开的木门发出陈旧的吱呀声,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条两边布满橡木桶的道路,熟成的果汁在温柔乡中微笑,时间的流逝只能让它的梦境更加香甜。
“我只听说有钱人会在地下埋黄金,没想到你品味独特。”
“它们比南非之星更值钱,一杯叫你回到巴比伦。”
品味独特的主人带着客人穿过了沉眠中的木桶丛,在尽头昏暗的石墙上按下了指纹密码机,墙内的铁门随着绿灯缓缓升起,前者毫不犹豫迈进去,跟在身后暗自打量差点失神的客人仓促而起追了上去。
“大学四年,我还不知道你喜欢葡萄酒。”
艾俄洛斯充分表现出了好奇宝宝的特性,全方位用眼神扫视着一瓶瓶陈列在玻璃柜中宛如手握权杖的女皇般、散发着高贵、庄严气息的深色酒瓶。
“乡巴佬,这里你能认出哪瓶酒今晚我名字倒过来写......”
撒加的语气里充满轻蔑,一丝傲慢和得意暗含其中,就差脸上写上土包子给对方看。
“这不是白马庄吗!”
“......”
“哎呀真怀念!之前我一直以为坚尼街7号牛排店的餐前酒就算得上人间极品了,啧啧啧,加隆说的没错,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怪不得那小子和我出去从来不点酒喝......”
“......你偷了加隆的酒?”
“哦不是,有一次加班晚了在楼前遇到了拉达曼迪斯和加隆,他们顺便邀请我去家里吃个晚餐——他的客厅里还有个小酒吧,柜子里全是酒,当晚就开了一瓶白马庄,叫我说味道好极了,在这之前我还不知道加隆也有藏酒的习惯。”
“哼,当然不是他。”
眼神飞快闪烁后拿起了被认出的白马庄,撒加先一步冲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乡巴佬招招手:“你想饿死在这?”
两道身影先后离开了酒神的梦乡,木门再次闭合的刹那一截影子被永远截留在其中。
“撒加?他懂个屁——那点微薄的品酒小知识都是临枪磨阵来的,你肯定没见过他办公室加锁抽屉里的《品酒入门鉴赏》......”
“可下面有这么——”张开双臂比划了一大圈:“大的酒窖,里面全是酒。”
“暴殄天物啊——”发出了几近扼腕的叹息:“就他那一杯就倒的本事,你居然相信他爱好藏酒?忘了宿舍的小冰箱了吗?”
被提及起来的瞬间,艾俄洛斯猛然想起了大学宿舍的冰箱——他曾以为撒加打算在宿舍里开火做饭才买了个冰箱,后来某一天打开箱门后发现了从门柜到搁架里整箱的矿泉水,据闻一瓶可以买十瓶可口可乐,虽然乡巴佬本人并不能尝出和开水壶里的白开水比哪个更高贵,但并不妨碍在之后很多次派对活动上撒加的手里或者杯子里全是这个牌子的矿泉水。
“他连派对上的鸡尾酒都要兑水,谁给他的勇气买88年的欧颂喝?”
“那就是加隆的咯?”
“你说下面有一屋子仿真充气娃娃我还比较相信这个说辞。”
米罗严肃地打断了艾俄洛斯的猜想,同时飞快补充道:“都是金发。”
深感代沟的年长者维持住了面部微笑讪讪后退了两步。
浅色方格桌布上餐盘拥着惠灵顿牛排,大号的红色烤盘里欧芹炖鹌鹑散发着龙蒿的鲜香,刀尖轻触酥皮施力下划的瞬间发出了连绵不绝的脆响,黑松露裹着流汁的牛肉肌理侧躺于白瓷上,红宝石般的脂肪和瘦肉夹着金黄的酥皮送入口中,舌尖被挑逗着失了理智,全然只记得圣母颂的高潮部分,天使合唱团在口腔中高声欢唱。
笑谈间大多是学生时代的糗事,似真的埋怨间同时怀抱善意,偶尔提及的未来在真切的关心中淹没在食物香气中,灯光明亮又温暖,隔绝了一层玻璃的庭院里雨水湍流,室内温暖如春。
“还好米罗会切菜。”
“你仿佛在表达他的厨艺有多糟糕。”
“至少比一盘咖喱饭里土豆大小都不一样的卡妙强,你看,这块胡萝卜的形状和旁边那块堪称对等。”
“毕竟某人上学的日子里只有鸡蛋三明治......”
“隔着一个州还想着向你诉苦,你却连同情心都不给。”
“不比大饕医生隔三差五还能拽着厨师找餐厅,吃不够还要去蹭饭,怎么加隆就没把你踢出去呢。”
“谁叫我和拉达曼迪斯感情甚好,加隆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赶谁走......”
“咳——”
正得意洋洋的米罗在警示般的长咳中猛然惊醒似的快速扫了一眼正在倒酒的某人兄弟,后者正巧举起酒瓶冲笑容还留在脸上的医生眯起眼睛:“不比88年的欧颂,至少还算入得了口。”
片刻后餐具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方才还谈笑风生的饕客已然一副中年丧偶脸,盘中已冷的牛排上鲜红的番茄酱如同儿童套餐讨人欢喜的笑脸,食客却无语凝噎。
“......你知道加隆和.....还敢当着撒加的面?”
带着谈不上惋惜更像是幸灾乐祸的神情凑来的阿布罗狄,已经放弃和被糟蹋的牛排作斗争的米罗有气无力趴在餐桌上举着叉子放空思绪。
“他小气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限加隆,”一旁的卡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向淡漠的面容也似乎随着葡萄的醇香融化起来:“你要张口88年的欧颂也拿得出来。”
“所以说——他哪里来的酒啊!?”
旁听了许久的迪斯马斯克如同徒然惊醒的傻子般发出了尖叫,身侧食而不语的同僚拾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后才淡然插入话题中:“不是拉达曼迪斯的酒吗。”
屋外雨水洗刷的砖瓦已经发黑,夹杂着泥土顺着缝隙从檐边向下蜿蜒,不疾不徐流过白色的瓷、透明的窗,最终汇聚在水洼中,裹着蝉的半翼卷入漩涡,水流声不曾停歇。
长久的、温热的餐桌上,像暂停键再度弹起般,画面再度流动,声音却不同步的在金属和瓷器的碰撞之后戛然而止。
“......哦.....哦......”
“所以......”
“......就是......”
几个人头攒在一起窃窃私语,期间夹带着意义不明的惊讶,更像是被逼上墙少女的娇羞低嗔。
“加隆分个手,撒加就把前男友的家都抄了?”
一锤定音的是声音和面容一样堪称淡然的卡妙,不同于其他人已经打算发展线下邪教的趋势,端着酒杯倚在椅背上的畅销作家对一群男人聚众八卦发出了掩盖不住的嫌弃。
“他和艾俄洛斯这么多年不是靠一个梦游一个哄就是靠谁的弟弟最可爱维持来的。”
阿布罗狄一针见血,戳的蹲在一旁的可爱弟弟一口气没喘上捂着口鼻咳嗽半响。
“你到是说对了,”扯着消毒巾慢慢擦完手指的修罗从椅子上站起来,被点名的米罗不明所以抬起头,他逆着光看过去,站着的人脸藏在橘光边缘,并成一条直线的语调毫无感情陈述道:“地下室本来是加隆放杂物的地方,撒加把东西都物归原主了。”
还是学生时代,大部分在情人节收到的礼物,食物过了保质期可以毫无负担的丢进垃圾桶;用彩铅画了彩虹和笑脸的情书可以原封不动保留在青涩相册一角以供缅怀;包装精美的昂贵摆件会在放学路上的梧桐树下礼貌笑着还回去;当面吐露爱意的面孔会细细记在停驻常春藤里,当青春不在垂垂老矣,火炉旁的摇椅上会有年轻的梦境熠熠生辉。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恋人的目光越过苍穹、大海、地平线,最终凝视着自己的眼睛,周围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大多数是断章的杂音,对方的声音却跨越了亿万光年在耳边清晰响起——
“......到底是谁说不会等到老了无法睁眼、耳朵听不到声音、张嘴不再出声的时候才会动心。”
公寓厅角酒吧的漆红酒柜里空无一物,透过漆黑的隔板玻璃反射了一人的身影半打在其上,霓虹灯光闪过又消失不见,只留下门锁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无人的屋内,不知哪里缓缓响起女歌手略带沙哑的嗓音,轻微的、像是旧梦的呢喃,情人在怀中歌唱。
“Should I give up
Or should I just keep chasin\' pavements
Even if it leads nowhere......”
有的人走只会留下一串很快被细沙掩盖的脚印,有些人则会在石壁上刻下一串爱语或者字母,仿佛摸过朱丽叶的左胸就能得到永恒阳台的垂青,太阳升起时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不知道要走向何处,也许在前方,远得无法望见;也许在身后,过错就再也无迹可寻。或许在很久之后的某一天,与旁人谈及过往时用上冷淡或者漠然的神情配以温情还残有爱意的声调,诉说漫步过的河岸、落在肩头的柳絮、鼎沸的人群和绝不会丢失的身影,而今只有被拆开的纸箱们被遗弃在客厅一角,从月光中跌落出年轻时爱人的瑰宝——
相框的玻璃残骸中,回过头的拉达曼迪斯注视着镜头,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