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诗歌》Mooner

84、Another Christopher 又一个克里斯托弗（2）

　　在我们南边这片靠近蔚蓝大洋，名叫南脊谷的湿地内，错落地纵横着几条峡谷，山尖缀着几朵雾云，等日头一冒出来，便遥远地投过几束暖光，照在谷内众士兵身上，倒泛着锋利的金属光泽。

　　兰斯身披红色斗篷，骑一匹白马立在队伍后方，他本不是武夫，从不强上战场，自然也不打头阵。他身后是背着枪管的步兵，而查德与斯宾塞骑黑马高立于最前线，火红的斗篷随风而起，落下时便现出河那岸那头黑压压一片敌兵。

　　兰斯放下望远镜，戴好面罩，扫视一圈，转头恰好对上了斯宾塞的眼神，二人默契一点头，兰斯猛然伸臂举枪，扬天一响，枪口热烟还未散去，四周便轰隆隆好似地崩，浓烈的猩红色废气缓缓升空，吞没这些人马；喊杀声骤起，万马离弦，刮过一阵劲风。兰斯的红斗篷随尘土缓缓落下，他沉声对身旁的兵吩咐：“放枪。”继而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左双子国的骑士团果真不同凡响。兰斯扯了扯嘴角，打头阵的正是他不能更熟悉的骑士团团长波文，两年过去，他依旧穿着那身在都城游街时的华贵铠甲，两只肩头闪烁着难以忽视的红宝石的光，那象征着女王亲自进爵的荣耀。此时两方的骑兵汇聚一线，刀起刀落，流弹飞逝，他看见波文长柄一挥，刀刃拂过三个兵的脖子，血便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循于某种骑士团的古老传统，团长只持冷兵器上阵。

　　实在难以理解。兰斯冷笑一声，俯身捞起一把枪，左手托住枪管，侧脖眯眼，食指扣动，远处那匹战马便高扬前蹄，甩掉了背上的人。正在他预备再补一枪时，余光忽然扫到一个驰猛的黑色影子，机警扭头过来，却陡然睁大了眼——刺目白空之下一人一马竟凌跃架在空中，黑色斗篷扬起，日光在他脑后闪耀，衬得那面具更黑，一张脸上除了黑色什么也没有，像个失了脑袋的无底洞。

　　恍惚之下，高大的黑影变幻为闪着银光的刀刃，兰斯回过神来，急速偏头，刀尖刺在面罩上，发出牙酸的金属划痕声。兰斯猛一摆头，刀尖挑着面罩掠去，没了遮挡，他的金发散下来垂在脸上，抬眼扫去，那个黑影子不知为何没有动作，似是愣住了。

　　“取头颅——”

　　兰斯闻声望去，被甩下马的波文正骑着另一棕马疾驰而来，吼声穿破人堆，持枪队冲他一阵射击，竟无一能中，可见骑术非同一般。那黑影被这一声喊唤回了神，举起长刀毫不犹豫就往下砍。兰斯哪里是作战的料，见他铁了心要正面上，赶紧策马急闪，刀面堪堪扫过他的头发，破开空气发出声响。他策马向后退几步，面上镇定，心内却早已冷汗淋漓：这鬼面将军果真如传闻中一般棘手，若不是他的骑术从不曾荒废，刚刚那一记挨下来怕是会直接卸掉整只手臂。

　　琢磨再三，兰斯觉得自己委实不是对方对手，想着趁波文还未赶到，赶紧撤身，把战场留给斯宾塞跟查德烦恼，可刚朝后转几步，那鬼面将军便追上来，又是一记迅砍，兰斯急刺马肚，刀刃撕开了他的斗篷，看样子今日是非要取他性命不可。

　　恰在此时，兰斯瞥见了斜后方赶来的查德，于是怒笑道：“鬼面将军果真人如其名，鬼影子一样叫人躲不开。左双子国什么时候有你这般人物的？”

　　那鬼面将军并不答话，一手纵马，紧追不舍，兰斯有意甩掉他，专往障碍物多的地方骑。前头正是一个半人多高的围栏，兰斯眼睛一亮，沉下腰一个腾跃便过去，转头一看，那鬼面将军果然停了下来，还往后退了几步。心中正要得意，却见那鬼面将军突然冲刺，马蹄前缩，依旧是单手纵马，连腰都没晃一下，一人一马就这样轻轻松松腾跃过来。

　　这鬼面将军是南方人。兰斯那一瞬间陡然冒出这样的念头，然不及他想清楚，那鬼面将军已顶着火红两眼疾驰而来，兰斯大骂一声，立即从后腰掏出枪来砰砰射击，虽不至于伤中，却也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好在查德那头已摆脱开波文的缠斗，追上了他们，见此景扬手就是一枪，擦着鬼面将军的面具飞过去，让那面具摇摇欲坠。

　　不知怎的，那鬼面将军一下慌了神，抬手捂住面具，纵马朝后退了几步，兰斯见有机可乘，立刻又多放几枪，准备与查德一起对付这个棘手货，谁知那鬼面将军也不是个有骑士精神的，追到这个地步了见势头不妙，完全不恋战，转身就要逃走。

　　“查德，截住！”

　　话音刚落，那头波文大吼一声，甩过来几个金属管落在地上，鬼面将军纵马一踩，蹄下立刻生出滔天烟雾，将后头二人包在刺鼻浓烟中。兰斯被熏得眼泪直流，睁不开眼，查德戴了面具还好，正要去追，却被兰斯喊住：“不必追了。”

　　查德将面罩脱给他，二人退到大营前，兰斯问道：“前方怎么样？”

　　查德面色忧虑：“不大乐观。骑士团的人比我们想象中的多，他们还研发了这种障人耳目的金属管，斯宾塞将军的战士没有面罩，许多已经中招了。现在前线抵挡有些困难，银蛇已经上阵了，银弓|弩他们……”

　　兰斯低头思索片刻，眉头微蹙：“比预想的确实难缠一些……先叫他们把炮推出来，卡文迪许才研发出来那个。”继而转头回望了下右双子国的方向：“留了几个银弓|弩的兵，但实在没有料到这么快……罢了，先推炮吧，总可抵挡一阵子，不能头阵就一败涂地。”

　　查德得令后派人推出十座可不间歇大炮，刚开始运转，忽闻前线一阵巨响，猛然转头一看，只见敌方竟也推出了大炮，率先开了火。兰斯咬牙怒笑：“倒忘了他们也是有土炮的！”继而大吼：“——开火！”

　　眼见一个炮弹落下来，直接炸死骑马传讯中的通讯兵，兰斯扔掉望远镜，翻身上马就往前线冲去，查德随后跟上。冲进战阵，兰斯击毙一个试图阻上来的敌兵，脑浆落了马一脑袋，嘶鸣一声，险些将他甩下去。

　　“妈的——”兰斯将那些滑溜溜的脑浆从马脑袋上拂去，然而就在他安抚受惊的马时，一颗炮弹在不远处炸开，霎时兰斯只觉天旋地转，肩头一阵吃痛，直接被马给甩了下来。他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两兵中间差一条河，炮弹装置只会更远，右双子国的新型装置尚且不能过岸，怎么左双子国的土炮就已经有这个射程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惊，不顾查德的呼阻，探出身去，待炸响的余音消失，烟雾褪去，便赫然见到几架不能更熟悉的战机盘旋在天空，即使隔着无数子弹、无数海水的回忆，他依旧看清了机身上的“APOLLO”几个大字。

　　“团长！”

　　兰斯还未来得及答话，又一颗炮弹炸响，他被查德扑倒在地，二人匍匐挪蹭到一个土堆背后，兰斯一把抓住查德：“立刻叫人通知斯宾塞撤兵，我们判断失误了！现在援兵未至，这场仗就算打赢了也损失惨重，况且他们的装置不见得比我们差，多余的流血没有必要！”

　　查德正要出去，又转过头：“您留在这儿行吗？”

　　兰斯古怪一笑，正了正面罩：“我好歹是你们长官，不发号施令，还要钻回去躲起来了？”

　　查德点头一笑，猫腰向外跑去。刚跑没几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倏忽响彻在头顶，兰斯猛然望天，几架战机如弓|弩一样破开浊烟，自太阳升起的地方而来，将机身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闪闪亮亮——“银弓|弩”。他突然放声大笑，尘土围绕他，笑声夹杂在炮弹声中尖利又狂妄，查德看了眼天空，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大叫一声，顾不上周遭，愣在原地。

　　兰斯笑出了眼泪，翻身一骨碌爬到废墟的高处，鸣枪三声，像个革|命者一般高喊道：

　　“查德少尉——听我令，攻占南脊谷！”

　　查德得令后带着骑兵纵马而去，银弓|弩的战机在前为他们开道，其中一架战机低空俯冲，两翼直接拦腰斩去许多敌兵。他们在轰炸机的掩护下一路杀过去，导弹从天上撞下来，所到之处皆是血淋淋的残肢肉花，像是天神降罪。

　　敌军慌忙逃窜，整个阵仗如溃堤之蚁，阿波罗战机试图与银弓|弩的轰炸机较量，然而无论是在灵活度还是轻巧度上完全不是对手，只因右双子国烧的是矿物，而左双子国拒绝开采。

　　银弓|弩战机速度奇快，打头阵的战机忽然升空几十米，落下一枚导弹，精准掉在下方阿波罗战机上，将其炸得粉碎。

　　兰斯站在土坡上，举着望远镜，亲眼见到鬼面将军被落下的导弹余威给轰下马，挡脸的面具掉在泥地碎成两半，不免一阵神清气爽。胜负已然分明，银弓|弩的战机在天上盘旋勘察，其中那架打头阵的战机却掉头飞回，停在不远处的平地上，四面八方的士兵都冲上去欢呼，将战机团团围住，而舱内始终不见有人下来。

　　兰斯一瘸一拐地奔过去，踉跄几乎摔倒，满脸尘土，兴奋喊道：“机长在哪里？我们的英雄在哪里？”

　　他从士兵堆里挤出去，扑到舱门上拍门，要与机长握手。片刻后，舱门终于打开，一名身着赭色制服的挺拔飞行员钻了出来，兰斯张开双臂，却被突兀拦腰转身抱进舱内，舱门再次关上。

　　剩下的士兵看不清内里，见此情形皆面面相觑，查德有些紧张，扯住肯尼迪悄声问：“不是劫持吧？”

　　他们打了胜仗，肯尼迪却面色阴郁，摸了把脸上的尘土，甩开查德，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