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不念 ...
-
庄肃连日照顾苏严，变得极易惊醒，一察觉到床垫震动就睁开了眼睛。
“哥，你醒了！”
看见坐在床头发愣的苏严，他惊喜地直起身。
然后，迟疑地凑近，
“你哭了？”
庄肃像被烫了爪子的猫一样跳起来，围着苏严打转，
“是不是哪里痛？”
“这里？”
“还是这里？”
怕摩擦到伤口，苏严没穿上衣，庄肃带着薄茧的手指微凉，触在温热的皮肤上，引得他轻轻颤栗。
苏严按住他的手，摇头，
“我没事，柳亦。”
庄肃五指僵住，
“你……你叫我什么？”
附在苏严身上的厉鬼就一直叫他柳郎，苏严醒来又叫他柳亦……
庄肃抽回手，急吼吼地跑出去给温声细语工作室打电话。
售后客服关心很快上门，拿着探灵仪将苏严从头到脚扫描一遍，告诉庄肃，他哥魂魄长稳，秽气尽除，现在是干干净净的人。
“可他叫我柳亦。”
庄肃忧心忡忡。
不仅如此，刚刚他去厨房给苏严倒水，正往里面加红枣片，两只胳膊忽然缠抱上来，苏严把下巴搁到他颈侧，往日里冷淡自持的人，放软了声音叫他阿亦。
给庄肃吓得，水壶水杯撂一地。
关心却道，
“是正常现象。”
人的记忆不仅存在脑袋里，更深刻在灵魂里。人死之后之所以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就是为了将在世时的记忆封存，以免转生后还要受上一世的事情困扰。可如果人死时执念太深，会导致封印不稳，遇到合适的契机，前世的记忆便会冲破封印，尽数回笼。甚至有些人会直接带着记忆转生。这样的例子，国内国外都不少见。但绝大多数人在记事之前就会把这些记忆忘掉。
“你哥之前被厉鬼附身，他们本身就有关联，所以他同时‘看到’了自己和那只鬼的记忆，因为太过感同身受，一时分不清前世今生，导致思觉混乱，吃几颗清心丸就好了。”
关心从背包里摸出一只造型古朴的药瓶，庄肃赶忙倒来温水，喂苏严吃下。苏严恹恹靠在他怀里，不多时，他抬起头，眼里的茫然困惑褪去大半，迟疑了下，他轻轻推开庄肃，转向对面沙发上的关心，
“你是……关先生？”
“很高兴苏教授还记得我。”
关心放下交叠的双腿，笑道，
“咱们借一步说话？”
“咦？你们认识？”
慢了半拍的庄肃追上来，被书房厚重的木门无情拍在脸上。
“……”
门内，苏严捂住额头，声音沉痛，
“很抱歉，那个时候对你不太客气……我现在才知道，她们的死……真的和我有关。”
一个多月前，眼前这个自称特别调查员的青年找到他，询问青元大学几起学生失踪的案件。他当时非常愤怒，指责对方的怀疑毫无依据。他带的班很多，学生更多，要不是那几个学生上课积极，课后总是找他问问题，他可能都记不全他们的名字。
“他们……是因为我……”
苏严扼住衣领，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都看到了。
看到方珍的鬼魂从白玉里飘出来，跟着撬开她棺材的刘偲回了家。
初醒时，她的记忆混沌，过去都是零散的片段，其中有很多甚至属于那个死去的富商。她忘了自己是谁，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能懵懂地坠在刘偲身后，像个神智未开的孩童，心情不好了，就随手刮下点东西，或者推刘偲一把。路上遇到的游魂野鬼都成了方珍的食物，它们的怨气滋养着她，很快，方珍体内积存千年的怨力被唤醒了，她的手指可以按在刘偲脸上，真真切切地摸到他。
一触到活人温热的皮肤，杀戮的渴望也被唤醒。
她的手指陷进刘偲的天灵盖，吸取他的魂魄之前，她读到了他的记忆。
走马灯似的画面中，她看到了苏严。西装短发的苏严站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上课，顶着和方潜一模一样的脸。
深入骨髓的嫉恨让方珍想起了生前，想起了自己，也想起了爱而不得的柳亦。
她丢下昏过去的刘偲，直奔青元大学。
方珍找到苏严的时候，他刚刚上完大课。几个学生围绕着他，嘻嘻哈哈地同他说话。其中一个穿白裙子的短发女生，目光灼灼地盯着苏严。
“是她……”
苏严努力抑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因为他们喜欢我，所以她……活生生挖出他们的眼睛，用头发勒断他们的脖子，把他们做成、做成……”
苏严说不下去了。
遮天蔽日的古槐底下，五个无辜的年轻人死不瞑目，他们的脑袋转过三百六十度，脖子绞出软绵诡异的弧度。新鲜的魂魄刚刚出窍，还流着血泪，就被方珍吸走三魂六魄。
“她原本只想杀我的……”
苏严痛苦自责。
不巧那一天，庄肃来教室给他送资料，方珍看到了他，也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她改变主意了。
她要“变成”苏严。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苏严喃喃念道，已是满脸泪痕。
“苏教授，不是你的错。是刘偲放出了方珍，是方珍杀死了他们，你也是受害者。”
关心轻拍他的肩膀，
“而且方珍已经魂飞魄散，和她杀死的那些学生一样。”
苏严心里更不是滋味。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他一直坚定地认为死亡即是生命的终点。因此，他从不曾畏惧，也没有期许，反正每个人的结局都一样。可现在，他亲历了自己的前世，知道生命是一场又一场轮回，而那些学生，不过大胆展现自己热烈而纯粹的喜爱，竟会招致永远的毁灭……
五条无辜人命，魂飞魄散的惨烈结局，由此产生的强烈负罪感足以压垮苏严这样共情正常的普通人。
“忘掉吧，”
关心拿出一张符纸，
“前世的记忆不该带到今生，方珍不值得你记住，你也不需要承担她的罪孽。把这道不念符烧成灰喝下，你就再也不会想起她了。”
也不会记得，是她害死了那五个学生。
“所有与前世有关的人和事，我都会忘记吗？”
“是。”
沉默良久，苏严接过那道符，说了声谢谢。
方珍的案子结束，连带青元大学的失踪案也一起了结，却没人高兴得起来。窗外淅沥沥下着小雨，贺桢在电脑前敲结案报告，崔桐把阿直搬到窗口，和它一起学崔氏家族群里新分享的镇邪符箓。关心捧着热巧克力在办公室走来走去，一会儿戳戳阿直，一会儿把脑袋伸到屏幕前，看贺桢写东西。
贺桢嫌他碍事，拨开他道，
“大哥，你自己找点事做不行吗？小心boss回来削你。”
温玉今天没来，咨询室也没接到预约，关心摸鱼摸得有恃无恐，摊开手脚倒进懒人沙发里，叫醒智能音箱播报本地新闻。
“……近日，全国西南部有强冷空气来袭，青元市最高气温或跌至14度，请广大市民朋友做好防寒准备……”
“本月20日晚7点21分，偶像练习生秦予辰被拍到与一神秘男子共进晚餐，两人举止亲密，该男子疑似某集团高层……”
“现在插播一条临时新闻，今日上午10点零6分，位于市中心的迅捷电子商贸城意外失火，该事故造成二十三人受伤，其中十一人重伤，财产损失预计上千万，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下面，我们来看……”
“我去！”
正闭目养神的关心猛地睁开眼，
“迅捷电子？刘偲家开的那个？”
崔桐去过刘偲家几次，闲谈时听过几耳朵，点头道，
“就是他家的。”
关心啧道，
“报应来得太快了吧？简直立竿见影啊！”
贺桢正敲到案件起因，不意外地道，
“六条命债背在身上，刘偲的好日子到头了。”
家财散尽算什么？
很快性命都堪忧，不是恶疾缠身，就是死于意外，端看家人和他自己怎么积德了。
崔桐有些不落忍，他和刘偲姑且算熟，知道那就是个精神小伙，本性不坏，坏就坏在手欠。
他揽住阿直，忽然想到把刘偲当刀使的人，
“师妹，那个左瞳有消息了吗？”
贺桢摇头，
“目前还没有。”
“等着吧！”
关心摩拳擦掌，
“这种缺德事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干了，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的。”
“但愿。”
贺桢不太乐观，那个左瞳相当谨慎，甩锅能力一流，单凭县志里简单的记载和罗盘推演，就能准确定位方小姐的墓，其能力也可见一斑，要逮住他着实不容易。
“说起来——”
关心摩挲下巴，八卦道，
“庄肃和苏严前世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庄肃是个货真价实的帅哥，方珍暗恋他的前世可以理解，但她那么恨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是怎么回事？
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投胎转世多少次，一个人的本性总是不变的。
对死去的五个学生，苏严不是哭完就忘了。他去了每个人的墓前吊唁祭拜，把迄今为止的所有积蓄分成五份，以爱心捐款的名义打进他们家人的账户。
这样一个人，前世不可能坏到哪儿去，杀死方珍姐弟谋夺家产的可能性趋近于无。
方珍还想夺他的舍。
“不会吧、不会吧！”
关心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如果是，有情人终成亲兄弟什么的，也太他/妈惨烈了。
贺桢擦擦嘴，
“磕到了，谢谢。”
崔桐眼睛瞪成铜铃，消化半天，憋出一句，
“那苏教授会用不念符吗？”
关心和贺桢一齐耸肩。
谁知道呢？
用是一个坑，不用也是一个坑，太难了。
唉……
贺桢继续敲键盘，崔桐继续沉迷学习，关心在微信里发涩图调戏他家小甜心，对方发来一串响亮的滚。
揉揉耳朵，关心满足地提议，
“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今天早点下班，去老大家里看希言怎么样？”
贺桢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次吃烤肉？”
崔桐不赞成，
“还是吃火锅吧，希言不是生病了吗？我买只土鸡熬高汤，弄鸳鸯锅。”
“那我要吃小八爪鱼、虾滑、肥牛、土豆……”
关心麻利地开始写食材。
此时，被他们cue到的林希言才刚刚睡醒。
他扶着后腰坐起来，觉得全身酸痛不已，却又奇异地有种非常轻松的释放感。
林希言揉揉被挤进窗帘缝隙的阳光刺痛的眼睛，掀开被子下床，循着空气里浮动的鸡丝粥的香气飘到厨房。
温玉正在煎蛋，他穿着印了小怪兽图案的睡衣，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有林希言从未见过的青青紫紫的咬痕，松松系在腰后的围裙系带随着他颠锅的动作来回晃动。
林希言傻傻看了好一会儿，才屏息上前，双手先于他的意识动作，等温玉轻震一下回头，已经被身后宽厚的怀抱裹覆。
林希言把下巴杵进他的颈窝，懒懒招呼道，
“老公，早上好。”
温玉身形僵了数秒，腾出一只手摸摸他的脸颊，
“早上好。”
林希言听见他嘶哑的声音，在有限的认知里得出对方生病了的结论，于是锁紧眉头，收紧手臂，闷闷不乐地嘟嘴，
“你不乖。”
温玉好笑道，
“我怎么不乖了？”
下一秒，林希言的手臂横过他的腿弯，把人打横抱起，
“生病，不乖。”
温玉手里还举着煎锅，哭笑不得地解释，
“我没生病，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
林希言黑亮的眼睛直直凝望着他，似乎在追讨原因。
温玉脸上飞红，
“希言，你先放我下来。”
挣扎间，他的手肘杵到林希言的侧腰，林希言发出嘶声。
温玉一边帮他揉，一边紧张地问，
“是不是弄痛你了？”
林希言按住他的手，牵引它来到自己的腰部，他不知道什么叫使用过度，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酸软，委屈又困惑地扁嘴，
“好奇怪，这里好难受……”
温玉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这样，手心滚烫不已，无声吐出两个字，
“活该！”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不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