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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方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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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亦离开后,他对时间的感知似乎出了问题。时常烦恼一日太过漫长,足够他把他们之间经历的种种翻来覆去回想,待到方府的马车来书院接他回去为方珍庆贺生辰,才惊觉倏忽已过月余。
准确说来,是四十三天。
赶回北境参加大哥幼子满月宴的柳亦,未曾寄来只字片语。
他望着窗外晃悠悠掠过的风景,目光凝在前方几丛枯竹上,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天冷路滑,山道崎岖,马车走走停停,入夜时分才回到方府。
方珍和往常一样,等在门口接他。一见他下来,便盈盈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大哥,你总算回来了。”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眼角眉梢挂满笑意。
“生辰快乐,珍珍。”
他递出送她的礼物,方珍伸手接过时露出腕上一圈白色绷带。
他不由蹙眉,
“你受伤了?”
方珍滑下袖子掩住伤处,轻轻摇头,
“擦伤罢了,不妨事。大哥赶了一天路,快进去歇一歇。”
方氏夫妇已经睡下,大堂里亮着几盏五彩琉璃灯,把方珍雪白小巧的脸映得色彩斑斓。
她无疑是很美的。
纤柔轻盈,总让他想到一个人。
“大哥,这面是新请的厨子做的,你快尝尝味道。”
见他举箸不动,方珍期待地催促。
回过神,他挑起几根吃下,面条细如发丝,柔韧弹滑,浸润鲜浓的高汤,的确不错。
“很好吃。”
“大少爷既说好吃,也不枉小姐遭罪了。”
方珍身旁的侍女小桃小声嘟囔。
“怎么回事?”
他转头问她。
被方珍点了一眼的小桃怯怯回道,
“小姐知道大少爷喜欢面食,听说天鲜楼新聘的厨子特别擅长做面,但是脾气古怪,若要劳动他做最拿手的鲜肚子鸡银丝面,须得同他对弈三盘,胜出才行。”
方珍亲自去请,她棋艺颇高,与那厨子手谈,不出一个时辰便分出胜负。为了不落对方面子太过,最后三局两胜。
变故发生在回家路上。
方珍携小桃路过闹市口,迎面碰上一匹脱缰的惊马,若不是有人及时跳上马背勒住缰绳,方珍就不止擦伤手腕这么简单了。
“你真是……”
他虚虚握住她的手腕,后怕道,
“就为了一碗面,何必?”
方珍认真道,
“难得大哥喜欢,我自是欢喜的。”
他心下动容,转念想到方珍的救命恩人,
“可有好好感谢人家?”
方珍点头,
“是个爽朗磊落的公子,我已禀明父亲,邀他明日来府上作客。”
翌日清晨,他尚在自己的院子里侍弄花草,有小厮急匆匆跑来,说老爷寻他去招呼客人。
他心生警惕,今日名为方珍庆生,实则父亲邀请了许多生意上的朋友,其中有位喜好不堪的扬州富商,曾把他堵在花园言语轻薄。
小厮见他面色犹疑,赶紧细说道,
“大少爷放心,不是生人,是您的同窗。昨日那位少爷救了小姐,老爷让您务必好好招待他。”
昨日救方珍的……是书院的学生?
能得眼界甚高的方珍赞一句爽朗磊落,也不知是谁?
他边走边想,及至前厅,触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阿潜。”
那人听到脚步声回头,黑亮的双眼弯起来,内里星光闪闪。
“阿亦?”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前两步,抓住他的袖子,
“你怎么在这里?”
柳亦隐秘地捏捏他的手心,冲他眨下眼道,
“你猜。”
根本不用他费心猜测,在场就柳亦一人是他的同窗。
但他还是惊叹世事巧合,
“你就是救珍珍的人。”
“珍珍?”
柳亦挑眉,
“就是那位经常同你通信的方小姐?你们倒是兄妹情深。”
他嗅到一股酸味,暗笑,这个人,怎么什么醋都吃?
柳亦在方府住了下来。
住在他的院子里。
他把自己珍藏的书画拿给柳亦赏玩,与他彻夜谈天抚琴,听他讲去往北境路上的见闻。更多时候,他们在床榻上交颈相握,抵死缠绵,柳亦紧紧拥着他,在他耳边低喃,
“阿潜,宝贝,你嫁与我,如何?”
他半是甜蜜,半是怅然,
“你我同是男子,怎么可能……长久地在一起?”
他自己倒无所谓,父亲向来视他如无物,冠礼之后提出自立门户的请求,父亲应该不会不允。可柳亦是家中嫡子,父母兄长对他关怀切切,每隔十天半月便托人捎来北境特产,生怕他不习惯南方的起居饮食。他们还为柳亦物色了很多姑娘,个个皆出自北境世家,容貌性情无可挑剔。
他们怎么可能赞同柳亦娶男子为妻?
“不过……你肯哄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枕着柳亦的胸膛,脸颊漫过一片湿意。
欢愉的时光总是短暂,柳亦在别庄客居十数日,就收到兄长来信,言母亲身体有恙,盼他速归。
他和赶来的方珍送他到城外,柳亦取下贴身佩带的短刀递给他,抱紧他道,
“阿潜,等我回来。”
他当真一直等他。
等到院子里他们一起栽下的桃树开花结果,等到他生病离开书院,等到方珍即将嫁人,柳亦依然没有回来。
“大哥。”
出阁前的一晚,方珍来找他。
她脸上没有即将出嫁的喜悦羞涩,语气淡淡地道,
“我可不可以向你讨一样东西?”
他抱恙多日,必须卧床静养,无法出席方珍的婚宴,早将准备好的贺礼送给了她,再者,方珍的嫁妆浩荡十里,何须向他讨要东西?
“珍珍想要什么?”
方珍的目光直直落在他的枕边,显然,她有备而来。
她要的,是柳亦送他的短刀。
他起初疑惑,见方珍双目灿亮,恍然悟道,
“珍珍,你对柳亦……”
方珍笑容零落,
“再不可能的事,大哥,就当留给妹妹一个念想。”
那他的念想呢?
终究舍不得。
纵使对方珍心怀愧疚,他也只肯取下刀鞘上镶嵌的白玉送给她。
第二日,噩耗传来。
方珍吞玉自尽,死时身着喜服,怀中抱着一卷画。画上是一名男子的背影,白衣墨发,掩映在灼灼桃花与满池红莲之间。旁边还有方珍手抄的《西洲曲》。
母亲喜欢听戏,每逢年节,会请有名的戏班子来府中搭台。年少时,他们曾凑在一处,一面偷吃大人不准他们多吃的瓜果点心,一面似懂非懂地看台上的人哭笑唱念。
只有一次,方珍哭了。
台上被意中人辜负的女子凭栏落泪,唱的正是《西洲曲》。
他心中大恸,竟呕出一口血来。
方珍离世后,她不甚光彩的死因被父亲以‘为妖物所惑’盖棺定论。
其实他们都认出来了,那个背影属于柳亦。
他的病愈发重了,一日三餐以药为食,幸得母亲重金寻来良医,在其悉心调养下才渐渐有了起色。
能下地时,初春已至,湘兰湖畔绿草茵茵,杨花在风中飘舞,像极了北境的雪。
而他等的人,也像融化在风中的雪一般杳无音信。
剩余的漫漫数十载,他一一送走自己的亲人。幼弟与人城郊赛马,马被野蜂蛰伤受惊,将其甩下马背,跌断脖子身亡。母亲不堪打击,疯病交加,苦熬几年离世。父亲重娶续弦,然继母一生无所出,两人知天命之年相继逝去。
偌大的方府,仅余他一人。
他继承了家业,将生意扩展至北境,长居于此,直至老死,都没有寻到柳亦。
哪怕在梦中,苏严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个名为“方潜”的自己,是带着如何深重的不舍与哀痛死去。
他爱柳亦。
爱到舍不得恨他,爱到临终前还不忘期许他们下辈子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方潜的一生结束之后,苏严并没有醒来,他“看见”了方珍的记忆。
她……和他认识的方珍,有很大的不同。
人前,她依然是温柔善良的方小姐,看不得半点人间惨状,会为冻死路边的野猫野狗落泪,给穷人银子看病,搭粥棚施粥救济难民。转脸,失手跌碎她心爱珠钗的侍女,从不近水的人,莫名溺死在冬日的湖心;她亲手养大的鹦鹉,在抓伤她的手背后被活活拧下脑袋,血溅满地;父亲的书房里,方珍低头垂泪,咬着唇角控诉,那个值得方家费心思拉拢的扬州富商,看大哥的眼神很不对劲……
那一刻,他不由遍体生寒。
方珍的柔弱、善良,乃至她对自己的关切亲昵,都是伪装。
在看到方珍打开父亲书房暗格,细细端详内里的挂画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她似曾相识。
她的衣着打扮,举止神情,全部都在模仿画里的女子。
而画中之人,正是他早逝的生母。
她……竟然是用这种方式,来获得父亲的宠爱……
内心涌起难以言说的恶心感受,再看到方珍往送他的香囊和点心里添“东西”时,他已能非常平静地冷眼旁观。
为了柳亦,方珍要他死。
在柳亦救下方珍之前,她就在画舫上见到过他了。恰是柳亦收到画舫姑娘赠酒那日,方珍乘方府的船游湖散心,隔着接天莲叶,她看到了迎风独立的柳亦。
仅仅半个侧脸,便已倾心。
再见,柳亦救她于危难。
方珍就此深陷,想尽办法调查他的一切。
原来,柳亦的家根本不在北境,他是邻国希图的皇子,国王的胞弟。他送给自己的短刀是依循希图传统赠与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
他是真心想要与他共度一生。
可希图爆发了叛乱,与之毗邻的塞邑勾结希图权贵,意欲将之吞并。柳亦率领自己的亲兵赶往王都驰援。
然,城破兵败,希图国灭。
方珍成亲前的那一日,正好收到柳亦战死的消息。
身中百箭,
悬尸于市。
他怔怔站在方珍身后,直到方珍的眼泪湿透纸背,他才突然想明白那八个字的意思——
柳亦死了。
他没有欺骗他,也没有背弃他,他只是……死了。
他按住痛得四分五裂的心口,不禁怀疑,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他翘首期盼的那么多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希望,希望与绝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转向方珍,眼里带上了恨意,她明明知道柳亦死了,她明明知道!
然而他伸去抓握她肩头的手直接穿透她的身体,也把他的怒吼质问堵在喉咙里。
是啊,
他看到的不过是她的记忆。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颓然垂下手臂,身侧的方珍止住哭声,慢慢擦去眼泪。静坐片刻,她取来纸笔,写下一封简短的遗书。
她在信中说,深知自己不孝,然心之仅愿此生无望,强留于世不过一具行尸。母亲尚有弟弟要看顾,望克止伤情,千万珍重。大哥温厚淳善,如能常伴父母左右,代己尽孝,心内稍安。
是她,要他活着。
努力地,充满希冀地活着,去等一个早已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