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 ...
-
青鸟
【韩庚】
我最后一次看见始源,他正从对面马路走过来,手里拎着小笼包微笑着朝这边招手,灿烂的像是背后有光圈一样,朝气的脸连酒窝都反着光。
然后在我抬手回应的时候,不知何时出现的货车从拐角蹿出来。
滚了一地的小笼包,把路碾的一块块的,拖着鲜红的液体。
我呆呆的站了很久,手也没放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群人围在斑马线前,指指点点。有人拿电话打120,有人说来不急了快断气了还是报警算了,也有来接孩子的妈妈捂住小孩的眼说,造孽啊怎么在这里。
我才发现塞在手心稚嫩的小手在颤抖,我才想起来有人会比我更痛苦。
基范一直牵着我的手,像个大人一样微眯眼,但我从他的眼里看见坍塌。
医院里我抱着基范,始源被推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他是刚进去的,但是床单拉上了脸。
【他会觉得不舒服的。】我像是说了这句话。
我想靠近却被众人拉住了不让前行,好像有人说别哭了。
我只觉得眼涩。
【谁是韩庚?】有护士过来。
【我。】我半天才回应。
【死者生前说,照顾基范。】
我怀里的孩子一抖。
三天后我参加了他的葬礼。
那年我二十二,幼儿园老师。
始源二十一,事故死亡。
基范五岁,我的养子。
【基范】
韩庚那天帮我穿好衬衫套上黑西装,捧着我的脸说基范啊以后哥就是你的亲人了。
那时候明明他的嘴角是弯弯的新月状,眼里却是江岸的白雾,氤氲的,清浅的,埋葬了切肤之痛。
可是葬礼期间他眼里的水汽却不见了。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不是火光太刺眼,他闭上眼睛,蹲下来轻轻抱住我。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不叫韩庚爸爸。
韩庚让我叫他叔叔,我也只叫了两年。
我已经记不清生父的样子了,我只知道他叫始源。
这个名字像是符咒一样,说出来,韩庚的笑就会僵了,然后慌张的掩盖。
基范啊你喜欢喝苹果汁对吧?哥买了一瓶放在冰箱里。
我微笑,抿着嘴巴把脸撑的鼓鼓的,很是乖巧。
但他眼中那些破碎的东西总是那么扎眼,从我注意到的第一天起就占据了他的眼。
偶尔我看着他的眼想拾掇那些东西,他笑着,垂下幕帘避开碎片,却让我有种被芒尖刺到手心的感觉。
后来我才明白他嘴角的笑都是为了盖掉眼底的忧郁,因为十二年前他就忘了该怎么笑。
即使他和始源的时间是一年,和我是十二年。
十倍的时间换不来他纯粹的笑。
十七年的距离断崖般横在我和他之间。
于是被刺到的感觉从指尖转移到锁骨下十公分的地方。
忽略不掉的隐痛,却尖锐到周身击穿的感觉,流窜在四肢百骸。
【韩庚】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那时小小的基范在始源火化时许下承诺,让我发誓要好好照顾基范。
男孩子都晚熟,但基范很早就进入了叛逆期。
从十二岁开始我们的关系就不像以前那样粘腻。
他的挑食变得比以前还严重,他开始要求一个人一个房间,他开始用沉默表达不满,他甚至拒绝叫我爸爸。
我很慌。
总觉得有什么一点点改变我却抓不到尾巴。
曾经基范叫我哥的表情,眯着眼大笑着,很像始源。
我说,始源也喜欢这样笑着叫我哥。
他收了脸抿嘴微笑,然后撇过脸随口应了声就沉默了。
他一天天的成熟,却一天天的寡言少语,很多时候只是看着我,然后低头看书打游戏。
错在哪?
我越是想这个问题,越是无解,仿若陷入沼泽迷宫,离不开走不掉逃不了。
我的目光总是习惯性的寻找他的踪迹,即使他在人群里我也能轻易的看到。
我却没料到时间也会发酵。感情有点变质了,不只是亲人的亲昵,有时候是情人的宠溺。
而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是对父亲的,更多的时候是执着和迷惘,难以挑明的复杂。
我毕竟大他十七岁,比他更了解何谓感情。
但我不能把他引入歧途,他不该和他爸爸一样活在阴影里。
然而我什么都没说,天真的以为有了这层社会关系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和基范的关系仅仅只是一纸空文,如果没有口头上的约束,我到底是他什么人?
我很害怕他有一天对我说,韩庚,我要离开这里。
那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微笑着说,好,请走好?
每一晚我都在想,如果我不和始源说我喜欢小笼包,那时候他就不会去买了,那么他本该早早的跨过马路,早早的接走基范。
那么我就不会像变态一样曾经喜欢上基范的父亲而今又爱上了始源的孩子。
【基范】
我第一次打架是因为那人说韩庚是个扫把星,才会害死我的生父。
代价是他的两颗门牙和我的鼻血。
韩庚见到我的时候脸上不是愤怒而是让我害怕的悲痛。
【对不起爸爸,我……】
【不是,不是基范的错,是爸爸不对,如果是始源,他一定不会让你这样。】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我的肩膀,微笑着哀伤。
那夜天淅沥沥的哭着,我对天说,我不会让韩庚难过的。
于是我便不叫他爸爸,我需要对等的关系才能保护他。
我问姗,为什么想到一个人的笑脸的时候会想哭,为什么那人对你软言细语会想逃。
姗清秀的脸皱成一团,然后小心翼翼地测探。
【如果不是潜意识的害怕他,那就是你非常爱他。】
【爱?我爱他?不不你肯定弄错了,姗你真会开玩笑。】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却凝神盯着我。
你为什么不考虑第一点而对第二点那么在意?
眼神若是镭射光定能灼烧出个孔,她现在就用这种目光试图烧开我防御外壳想看清我轻颤的心。
如果姗真能撬开我的防御,她现在看到的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的我,坐在角落里不停自问。
爱?我爱他?我爱韩庚?
是的。
所以我才会用眼尾牵制他的行动。
我才会拉了他去电影院,在黑暗中埋进他的肩膀。
我才会在听见他说,基范啊你大笑起来像始源,之后只是抿嘴微笑。
我才会放学了就跑去幼儿园,阳光下韩庚把那些孩子举的高高的,温润的笑着。
我才会频频的梦见他的唇,轻启微合,叫着基范这个名字,然后贴近到看见他低垂的氲涩羽睫。
如果那都不是爱……
【基范。】
我听见姗叫我,才发现自己陷入泥沼多时。
嗯?
【今天去你家复习吧我好多问题要问你……嗯叔叔最近好吗?】
她看似不经意的提及,嘴上却有柔软的微笑,羞涩的眼角。
我知道姗喜欢韩庚,从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女孩子总是无法抗拒成熟男人的温柔。
何况韩庚那样的男子,温婉若风,儒雅如玉,带着微醺的暖香,露初的微笑。
【好吧。】我说。
我急需证明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