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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必勒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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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奔了多久,顾长林看到一片茂密的绿洲,绿洲上星星落落地点缀着数个搭起来的蒙古包,像是绿色绸缎的夜空中出现的白色繁星。巴彦从山坡上一路飞驰下去,风带起顾长林的长发抽到他脸上,他稍微扭了扭头,不让发丝遮住自己的眼睛。
巴彦看起来在这个部落里的地位很高,他骑着马进部落的时候,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向他弯腰致敬,巴彦也在马背上微微躬一躬身回礼。
“巴彦,这是你新抢的小娘子不是?”顾长林听得懂一些那男子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辩驳,巴彦就举起鞭子临空一挥,发出破空之声。
“这是我巴彦的朋友,他一个人和赤术那一群塔塔儿人搏斗,是个英雄。谁再对他不敬,我巴彦第一个不同意。”草原上的民族最是崇拜力量,更何况蒙兀和塔塔儿素来不合,便把顾长林当上客来招待。
当时草原尚无文字,风俗粗犷,却是最重信义礼节,尤其尊敬客人,顾长林那天头一次见识到如此多的胜景,一时之间眼花缭乱,不知该往何处下眼。
顾长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喝醉。蒙兀族把羊群送给了顾长林,说是送给朋友的礼物,顾升推辞了两次,见蒙兀族态度坚决,便只好收了下来。
睡梦中的顾长林梦到自己夺回了羊群,在草原上骑马驰骋,好不痛快。梦里想着想着,都笑出声来。
草原广袤,一眼望不见边际,羊群三三两落在草地之上,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风里飘来烤肉的香味。
顾长林和巴彦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此时正是草原少有的长日,太阳光直射下来,顾长林被晃得睁不开眼睛。巴彦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捂住了他眼睛。顾长林从缝隙中望过去,巴彦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正懒悠悠地打着盹,他之前救下来的小羊在一边安静的吃草,发出细微的察察声。
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讲话,就静静地,风吹过整片草原,带起一缕衣角,却又抓不住,不甘心地走了。
过了一会,巴彦还是忍不住翻身起来,顾长林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坐了起来。
“你家里那个老人,是你的阿爸吗?”巴彦问顾长林。
“不是,是我们家以前的管家。”顾长林说。
巴彦一下子来了兴趣,继续问顾长林:“管家是个什么东西,和阿爸比哪个大?”
顾长林自己也解释不清楚,支支吾吾了半天把自己都绕进去了:“管家就是管家,大概就是照顾我们一家起居的人吧。”
巴彦轻笑了一声,拔起地上的一根草,吹了两声,衔在嘴里,“你们南人就是娇气,还要人来照顾你们起居。”
顾长林觉得他说的不对,但又一时想不到说什么来反驳,便把头一别在一旁生闷气。
巴彦见顾长林不理他,就拿着干草去逗他。逗得顾长林有些生气,站起身托着巴彦的肩膀和他摔跤,草原上大大小小的矛盾,大多都是由摔跤来解决的。虽然年岁渐长,顾长林的身子硬实了不少,个子也和巴彦差不了多少了,但还是被巴彦狠狠摔在地上。
顾长林的性子倔,摔了几次都立马爬起来,巴彦被他这样子弄得没有一点脾气,又担心再摔下去会摔伤他,只好投降。
两个人喘着粗气躺在地上,顾长林念叨了句:“南人一点不比你们差。”
巴彦有点好笑,随口附和:“是是是。长林,说些南边的故事吧。”
“我听我升爷爷说,从我们这里往南走,有座玉门关,说起这玉门关啊,就有不少英雄事迹在这里发生。”顾长林刚刚开了个头,就被巴彦打断了。
“你老喜欢讲这些打仗的故事。”巴彦有些不耐烦,”我不喜欢打仗。”
顾长林看了看巴彦,说:“我也不喜欢。”
“我哥哥就是在和蔑儿乞部打仗的时候去天上了,我很喜欢他,我小时候他经常抱我出去玩。我们族人有很多也都是因为打仗,失去了他们的哥哥,他们的阿爸。”巴彦顿了顿,”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大家一起放牧一起打猎一起喝酒不好吗。”
顾长林也不知道,于是又沉默了下来。
“南方还有什么,除了打仗。”巴彦打破了沉默。
“南方,南方比漠北要温暖的多了,也比漠北美的多。从玉门关往南走,便是长城,长城之内,便是我们汉人的天下了。我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升爷爷说我们家在陕南,有大片大片的树林,连绵不绝的山脉,地里长满了粮食,不像这里什么也种不出来。升爷爷小时候常常跑到别人家里偷偷摘桔子吃。”
“桔子,那又是什么?”巴彦问顾长林。
顾长林又被问倒了,“桔子大概就是和哈密瓜一样的东西吧,升爷爷说,那时候他吃的桔子,比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甜。其实他说,这里很美,可总比不上家里美,一到春天的时候,我们老家的杏树就会开花,漫山遍野全是大片的白色,年轻的姑娘在树下穿来穿去,时隐时现。”
“有机会我要去南方看一看。”巴彦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顾长林心里想,那里才是我的家,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南方是很美的,可惜我没见过。”
顾长林和巴彦不知道,想象一个从未见过的遥远的桃源,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费劲了。
这时远处突然跑来几个孩子,慌慌张张地惊吓到了羊群,羊群四散逃开。巴彦和顾长林翻身起来,那几个孩子看到他们两个,急忙向他们跑来。
“巴彦,快跑,赤术……赤术他们要追来了。”为首的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赤术?赤术为什么要追你们?”巴彦的身后沾满了杂草,顾长林想自己身后应该也是如此,便拍了拍自己的背,将杂草清理干净,又顺手拍去巴彦身后的草。
“来不及细说了,一边走一边说。”那男孩催促道。
在路上顾长林和巴彦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这一伙小孩子在那边草原上玩耍,正巧有只雪兔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几个小孩子就照着大人的模样弯弓搭箭,也就是运气巧,还真被他们射中了。不过雪兔没有当场毙命,而是又跑了好长一段路。几个小孩子像猎到了雪狼一般兴奋不已,跟着血迹去找他们的战利品。
结果在路上遇见了赤术,手里还拿着他们的雪兔。两方互不相让,蒙兀这边人多,一把把雪兔从赤术手上夺来,兴高采烈地往回走。赤术本就是这草原上无法无天的主,又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带了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追了上去,要不是蒙兀族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找了条小道将赤术他们甩开了,现在估计就变成手里的那只雪兔了。
“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顾长林沉吟了一下问。
“没有看清楚,大概有三十多个。”那男孩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大多都带着兵器,即使没有兵器也有弓箭可以用。”
“我们这里才七个人,根本没法和他们对抗啊。”那男孩子的弟弟抱住头,蹲在地上,一脸惊恐,“我们快跑回部落吧,他们就快要赶上来了。”
顾长林此时没心思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脑子转得飞快,他想起顾升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隐隐约约有些想法。他一下停下脚步,巴彦往前跑了两步才发现,回头问他:”长林,你怎么不走了,赤术他们要追上来了,我们快回族里找帮手。”
顾长林指了指后面说:“来不及了。”身后的草坪上烟尘四起,分明便是赤术等人急行扬起的沙尘,大概离顾长林一行人不到几里,眼看就要追上了。
“去那边。”顾长林左右环顾了一下,指了指身旁的一座小雪山。
赤术等人追到了顾长林他们原来站着的地方,找不到他们的踪迹,赤术显得有些生气,左右环顾了一圈,对着身后的人大喊:“快给我找,把他们给我找出来。”
身后的男子指了指地上还没被雪盖去的脚印,一行人的脚印歪歪扭扭地指向雪山。
“追。”
这山终年积雪,云雾缭绕,上山路并不好走,脚印在山腰处戛然而止,像是被雪埋住了一样。赤术没多想,继续带着人往上走,边走边说:“都给我盯紧了,不要放走任何一个人。”
越往上走,山坡越是陡峭,见身后的人有些犹豫,赤术也开始有些怀疑,但还是装出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对着他们说:“这山就一条路,我们一路上也没遇见他们,肯定就困在山顶了。”
待再走了几步,便看到了山顶,山顶空无一人,另一边是垂直的悬崖,赤术气得狠狠把弯刀往地上一摔,插入雪里几许,几块雪受到震动从悬崖砸落下去。身边的人面面相觑,这时候谁也不敢上前,生怕受到牵连。
此时,顾长林一行已经从反方向赶回了部落,巴彦狠狠拍了一下顾长林的背,把顾长林拍了一个踉跄,咳嗽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长林,你行啊。怎么想出来这种办法的?”
“我想起升爷爷以前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是用倒着的牛蹄掩盖正确的方向,也正好当时我们跑到了那座雪山旁边,我才想起这个办法。”
“哈哈哈,赤术他们现在应该在山顶吹风吧。”一行人劫后余生,队伍里充斥着欢乐的气氛。
经此一役,顾长林在蒙兀族少年里愈发地出了名,也速该也很喜欢他,还给他起了个蒙兀族名字,叫做必勒格,是智者的意思。形容他的智慧像大草原一样辽阔,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