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忆箫

2、苟且 晚自习的下

　　晚自习的下课铃一打，聂飞就拎着书包飞奔出了教室。九月的橘县依旧是三十多度的高温，即使是将尽十点的夜晚，聂飞没跑几步就已经汗流浃背。但他没有停。
　　临水一初的校门口果然停着一辆小推车，路灯照在白铁皮车壳子上，可以看清上面的几行小学生字体：煎饼 发糕凉粉酸梅汤
　　初中早就放学了，连门口保卫室的灯都熄了，除了行道树上聒噪的蝉鸣，街道安静得只剩下偶尔驶过的汽车。
　　“奶奶。”聂飞朝小推车喊了一声，小推车后的阴影里站起来了一个人影，矮、瘦，一头白发梳成一个小髻，紧紧地扎在脑后，一丝不苟。是个看着就精明能干的老太婆。
　　聂飞将书包挂在车上，推着车子就往前走，老太婆跟在后面，问他：“今天交了多少学费？”
　　“一千二，算课本费一块儿。”交钱的时候就想好了跟她说多少，到这时聂飞却还是觉得难以开口。
　　“一千二？狗屁的学校是抢钱的吗？上个高中这么贵，去年是一千，今年就是一千二了？！”果不其然老太婆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几度，带着斤斤计较的尖酸与刻薄，“你也真有脸继续读，是想以后考那个大学校当高材生呢？”
　　“学费已经交了。我不会找你要钱的。”他闷着头往前走，想要把那些难听的话甩在身后。
　　“行啊，翅膀硬了，自己能挣钱了不起啦！”老太婆的声音仿佛钢针，刺得聂飞骨头和心一起疼：“你有骨气就把我养你这十几年花的钱都还给我啊！人家的孙子初中毕业就知道去打工挣钱了，你现在不住在我那儿能有闲钱拿去读书吗？”
　　小推车“哐当哐当”钻进了一个小巷子，橘县的老城区，这里是最早建的那一批多层私房，没有灯，没有正规的规划设计，巷道黑暗且潮湿，窄小不透风，地面凹凸不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聂飞早将脚下的路烂熟于心，即使现在瞎子似的也能走得飞快，最后停在了一栋私房的地下室门口。
　　有模糊的半缕月光反射过来，是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
　　聂飞摸出钥匙开了锁，木门“嘎吱”一声开了。
　　黑暗中熟练地摸到了墙上的开关，灯泡“啪”地亮了，本该被淘汰的白炽灯将三四十来平的地方照的一览无余，满目是破旧的物什，黯淡萧瑟。聂飞将小推车直接抬了进去，白炽灯下的小推车又小又破，带着焊上去的铁皮补丁、幼稚可笑的小学生笔迹，委屈巴巴地缩在一旁的空地上。
　　聂飞从书包里拿出今天才领的课本，老太婆反锁完门看见了，又嚷了起来：“交不起电费，晚上就不许开灯看书！”
　　聂飞只好将课本又放回了书包，一声不吭地起身，自顾自收拾了衣服，钻进了厕所。没有热水器，没有洗脸池，只有几个廉价的塑料桶和两个脸盆。聂飞拧开旁边的水龙头接水，企图在水声中隐藏自己，然而仍骂声锲而不舍地钻进了这一隅之地，知道他听了好几句“没良心”“败家子”才偃旗息鼓，让他能得以喘息。
　　又是一个晚自习放学后，林乔买完墨水正在路上走着。
　　“我真的没有钱，你们找我要我也没有啊。” 待建荒地的围墙旁，林乔听见那路灯照不见的阴影里的声音有些耳熟。
　　好像是聂飞。
　　林乔挑了下眉，连看也没朝阴影那边看，准备过马路。放学出来买瓶墨水也能碰到勒索现场，还真是运气。不过，关他屁事。
　　另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这时吼了出来：“你们别信他，杀人犯的儿子能有什么真话？他做了一个暑假的兼职，身上没有几千也有几百了。”
　　“杀人犯”这三个字猝不及防传进他耳朵，林乔愣了一下，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阴影里冲出来一个神色仓皇的少年，紧紧抱着书包，恶狠狠地回头说：“聂飞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钱，明天我就让你们全校都知道你们家的丑事，我要告诉所有人你爸吸毒杀人，你妈不要你跑了！”
　　那人急着冲围墙那边说话，根本没注意到前面的林乔，笔直地就冲了过来。林乔反射性地一侧身，身体一闪抬腿一勾就将那人绊了个狗啃泥。
　　“啊！”毫无防备地被摔在地上，那人惨叫了一声，他抱着书包来不及用手撑地，直接脸着地，爬起来时满脸是血，根本看不出是鼻子破了还是嘴破了。
　　“你他妈有病吧，竟然敢绊我，”无故被摔成这样，那人恼羞成怒，不由分说一拳头就狠狠地挥了过来。
　　阴影中有人看到了这边的情形，哄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张申你个傻逼，走路都能摔死！”
　　有人继续勒索聂飞：“小子，说吧，给不给钱，不给去你们高中闹事的可就不是我们了。”
　　这边林乔看张申打架毫无章法，出拳打人全凭怒气，不由得一哂，接过他送来的胳膊就是一个过肩摔。
　　再次着陆的张申疼得在地上惨叫，强撑着想起来再动手，抬头看到林乔冰冷凶狠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害怕，想动手也没了胆子。
　　“还不滚？”林乔在他面前扭了扭手腕，把一脸鲜血和泥土的张申吓得爬起来跑了。
　　那边暗处，聂飞也看到了林乔，学校没人清楚他家里的事，这下林乔肯定听见了，本来还想和混混周旋的他这下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低着声音急切地说：“我现在身上真没钱，要不我明天给钱你们，行吗？”
　　“咱们也不是为难你，毕竟是张申欠了钱。”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带着得逞的迫切地说，“你那儿有多少钱？”
　　“三百，呃，应该有三百。”聂飞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他没有整的三百块，但那些零零碎碎藏在家里的，应该能凑出来。
　　“呵呵，开玩笑呢小兄弟？三百块钱顶个屁用啊。”说话的人突然暴怒，“你知道张申那小子欠我们多少钱吗？”
　　一个沉闷的响声从阴影里传来，像是拳头打进肉里，随即林乔就听到了聂飞一声细微的闷哼。
　　混混动手了。
　　林乔刚准备抬起的脚又放下了。
　　他并没有走过去，只仍旧站在路边不动，眼睛盯着那边的阴暗角落。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围墙旁三个混混将聂飞围着，一个紧身背心的大个儿，一个精瘦的黄毛，还有个矮子，被挡了，看不太清。
　　开学好几天了，林乔知道每天下晚自习都有警车守在校门口，等学生都走了才会开走。而现在——他偏头朝校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不经意地一瞥，这里离学校并不远，警车还停在那儿，能看到它红蓝闪烁的警灯。学生快走完了，警车估计也快走了。

　　“哟，勒索呢，”林乔从兜里掏出手机，炫耀似的晃了晃，“我报警啦。”
　　“少多管闲事，不想挨揍就给老子快滚！”穿背心的大个儿看到林乔打开了手机，立马就冲了出来，麒麟臂在灯光下很是狰狞。
　　“这可就在学校旁边呢，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吧。”手机屏被摁亮了，林乔翻到了拨号界面，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不放人那我就报警了。”
　　“鹏哥，他的手机是个好东西，好几千块的呢！”后面的矮子看到手机上的标志，突然喊了起来。
　　大个儿眼睛一眯，神色立刻变得阴狠又疯狂。他紧紧盯着林乔，看着他瘦长的体型，然后笑了一声，伸手将裤兜里的东西露出了小半，很讲道理似的说：“小兄弟，手机借我们玩玩呗。”
　　裤兜里是一把水果刀。
　　林乔只觉得大脑“轰”地响了一下，脸上立刻血色褪尽。他的手像是僵住了，青筋突起，捏着手机一动不动，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惨白一片，半晌才像是回过了神，镇定了下来，指了下聂飞，说：“行，手机我给你们，但你们把他也放了。”
　　“别把手机给他，你快报警！”聂飞见林乔竟然答应了，只觉得这个人是个傻子，之前又狠又拽的样子多半是虚的。然而他话一说完，就被两个混混一人揍了一拳，他痛苦地弯了腰，却仍执着地瞪着眼。
　　林乔回头看了他一眼，刀子一般的眼神，锐利、冰冷，还带着几分嘲讽。
　　大个儿得意地笑了，一手仍捏着刀，上前就把手机抢了过来。
　　“行了，放人吧。”一个手机没什么好稀罕，林乔什么也不看，只是瞪着眼，目眦欲裂地盯着那把路灯下锃亮的水果刀。
　　“等下，别急嘛。”林乔的配合让混混们胆子更大了。大个儿又朝林乔走了两步，他最近缺钱得紧，难得碰到这么有钱又怕死的家伙，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小兄弟再借点钱呗，最近日子不好过，”他说着还指了一下聂飞：“他还欠我好几千呢，要不你替他还了？”
　　“别给他钱，他是在勒索你！”聂飞听到混混的话，立刻又抬头朝林乔吼道，却突然发现警车已经朝这边开了过来，闪烁的警灯越来越近。
　　聂飞猛地挣脱了两个混混挟制，三两步越过人行道，飞奔着跨过路旁的花坛，冲到马路上大喊：“救命啊，有人勒索！救命！”
　　这声音在半夜安静的街道格外明显，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警车自然看到了聂飞，立刻加速朝这边开了过来。
　　混混们愣了几秒，立刻反应了过来。黄毛和矮子撒腿就跑，大个儿见同伙都跑了，也慌了神，胡乱地朝林乔挥了几下水果刀，然后“哐当”一下也丢刀跑了。
　　聂飞见警车过来，转身就飞奔着去追混混了。
　　林乔呆在原地没动，大个儿没划到他，那把水果刀就那么躺在他的脚边，仍旧是锃亮如雪，不是噩梦里的血迹斑斑。警车已经停了，两个警察去追人，剩下一个过来向他询问情况：“同学，这是怎么回事？”
　　“三个混混，带刀勒索。”林乔朝脚边指了指。
　　警察正在掏记录本，顺着方向往地上一看，吓了一大跳，发现真有把水果刀，赶紧把林乔从头到尾认真瞧了一遍：“是这把水果刀？他们有没有伤人？”
　　“没有，我把手机给他了。”林乔又抬手往前面一指：“就是他，手机应该还在他身上。”
　　前面的不远处，两个警察正压着个黑背心的青年过来，旁边还跟着个背书包的学生，正是上马路喊警察的聂飞，他隔老远冲林乔露出了一个笑，一口白牙在黑黑的脸上尤其明显，显得那个笑容特别灿烂。
　　林乔却没有半点笑意，脸色依旧发白。
　　“溜了两个，这个还是同学帮忙抓的。”押着混混的一个警察看了聂飞一眼，是赞许和惭愧的意思。
　　问林乔的警察倒是神情严肃，从警车里拿出了收集袋，戴着手套将水果刀放了进去。
　　犯事的混混被带到了警察局，受害者聂飞和林乔也一起打包去了局里。两人是学生，又都没成年，录了一下口供警察就让他们打电话叫家长来接。
　　“能自己回去吗？”聂飞首先不愿意，老太婆没有手机，也不可能让她来，更何况让她知道了也是一顿狗血淋头的臭骂。
　　警察并不同意，见他不肯打电话，又转头又问林乔。
　　林乔也不愿给乔敏打电话，他拿着失而复得的手机，看了聂飞一眼，然后问警察：“可以让我们班主任来吗？我们是一个班的。”
　　聂飞也立刻点头：“对，我们班主任可以过来接我们。”
　　警察见他们都不肯叫家长，又拿他们没办法，最后只好叫他们让班主任过来。
　　林乔不紧不慢地把手机打开，往聂飞面前一递：“你打，我没有她的号码。”

　　张云珍接到电话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见到两个学生都完好无损才大出了一口气，跟警察了解了一番情况，然后开车送两个学生回家。
　　张云珍开的是辆很普通的白色私家车，后视镜上还挂着串布娃娃，大眼睛小花裙子，带着一点天真稚气，是小孩子喜欢的风格。她坐在驾驶座上，从包里掏出两瓶酸奶，往后座的聂飞和林乔手里一人塞了一瓶，然后问：“聂飞你家在哪儿？”
　　聂飞坐私家车的记忆屈指可数，不自觉的拘谨再怎么也掩饰不掉：“啊？老师你在临水一初的门口停一下就行了，我家就在那儿附近，车子开不进去的。”
　　张云珍点了下头，然后又问：“林乔你家是在安江小区是吧？”
　　聂飞听到“安江小区”，朝林乔偷偷看了一眼。周伯的小超市就在安江小区的外面，那天他见到的果然是林乔。
　　“是。”林乔从警局出来就一直沉默着，此时的表情也是冷冷的，看得出来心情不好。
　　张云珍自然也看出来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内心有时就是一块玻璃，一不小心就能碰碎。何况林乔的情况又非常特殊。幸而她多少了解一些，总还能注意着点。
　　“今天的事，你们两个都做的很好，不过老师希望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要记得先保障自己的安全，不要冒险。”
　　林乔依旧没有说话，聂飞却很激动：“可是老师，难道就我们就这样让坏人溜走吗？”
　　“到底是抓坏人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聂飞，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好，那又怎么去做别的事呢？”
　　“老师！”聂飞不甘心放弃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抬头却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老师眉间的关心与害怕，于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行，我知道了。”
　　林乔家近，几分钟就到了。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走，站在路边对班主任说：“老师，今天这件事希望您别跟我妈说。”
　　张云珍看着林乔，少年仍是一副叛逆又倔强的模样，只是眼中如有熠熠星辰，认真而执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林乔保证：“行，这件事老师保密。”
　　张云珍和乔敏是大学室友，也是多年的好朋友，她曾经目睹沉浸在丧偶悲痛中的乔敏，即使如今好朋友已经步入正常生活，再婚生子，张云珍和林乔也都明白，今天这样的事，还是瞒着乔敏最好。
　　“林乔，有什么事，可以和老师谈谈的。老师都可以帮你保密。”
　　“谢谢老师。”林乔没有像之前一样充满敌意地拒绝，他笑了一下，不同于之前的嚣张叛逆，这个笑容干净纯粹，甚至有几分柔软。
　　聂飞坐在车后座，他看不见林乔的脸，只能瞧见他像一棵瘦竹一样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张云珍将车停在了临水一初的门口。这时已经将过了十一点，初中早已没了人，只有校门口的路灯将路面染成宁静的橘黄色。聂飞从车窗往外瞧，街道上空荡荡，果然没了人。
　　他跟老师说了再见，关车门的动作依旧有几分笨拙。刚转过身，就听见班主任的声音从后面追了过来：“聂飞，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信息。”
　　聂飞的脚步一下顿住了，他笑着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隐藏的低落，对班主任说：“老师，我家里没有电话。不过没事，我奶奶在家等我。”
　　“那行，你路上小心。”她记起来聂飞跟她说过，父母不在身边，只有一个奶奶在家。只因为这个孩子平日里尤其稳重，让她都忘记他的联系方式只是一个表亲的伯伯。
　　记得当时他是怎么说来着？爸妈离婚了，都在外务工，家里的奶奶不会用电话。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孩子关心得太少了？张云珍看着路灯下的少年渐行渐远，心里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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