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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蛮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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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领着王珩出了外书房,回暖泉殿的路上,又碰上了候着她的“讨厌人”。
“讨厌人”扳着一张脸,盈盈一拜,有意要当着二少爷的面,“教一教”二奶奶。一来可以找个帮凶,二来可以让二少爷对比一下,二奶奶是多么地任性,而她自己又是多么地贤惠、多么地识大体、多么地为他着想……
“大奶奶又来了,请奶奶上逸哥儿的生日宴上去玩玩。就是个家宴而已,奶奶何必这么不给面子?大奶奶都亲自来两回了,奶奶好歹也该见一见,可别因着大奶奶脾气好,就老这么摆架子。”
“讨厌人”表面上低眉顺目的,却总是用眼睛瞟少爷,一个劲儿地给少爷使眼色。
王珩张了张嘴,声音特别小:“夜行啊……”
夜行“腾”地一下火气就上来了。
“都给我闭嘴!一个一个地都特别爱教我!十年了,这毛病都没改,还当我是你们王家受气的小媳妇吗?琉璃!以后你再要敢‘奶奶长奶奶短’地瞎叫,我就让你下半辈子都做个哑巴!”
夜行瞪了王珩一眼,甩开他的手,只管自己前头快步走了。王珩和琉璃眼神交流,让她先忍着,然后,才赶紧去追夜行。琉璃看着两人双双离去的背影,双拳紧攥,硬压着把心头火按下去。别看王珩没给她名份,可在这楚平侯府,谁不知道,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女主人?哼,孰高孰低咱们走着瞧!
夜行气鼓鼓在前面走着,王珩灰头土脸地在后面跟着。他想拉她的手,试了几次,都够不着。夜行将他领回暖泉殿,安排他在床上躺好,盖上被子,就转身走了。
“我不困,睡不着。”王珩可怜兮兮道。
夜行回身看他,余怒未消:“那就闭上眼睛,老实躺着。”
王珩听话地闭上眼,没过一会儿,又睁开了。
“你不要生气啊……她就是那样的人……”
夜行眉毛一竖,回身坐到床边,用手去拂他的眼睛,强迫他闭上。
“睡觉!闭上眼睛,不许说话了!”
她话里都是火气,让他心情更加忐忑。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脸上轻轻地蹭,求饶道:“不生气吧,不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你不喜欢她,都让她搬出去住了。是因为我这次生病比较重,她才非要搬回来的。我母亲去世以后,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我,我总不能……”
“好了!”
他越解释,她就越生气,猛地把手收回去了。
他忽然坐起身来,出手如电地逮住了她的双手,拉至近前,很认真地检查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眼,有些是新疮,有些是旧伤。
“你为什么用针扎手?”
她用力地想把手.拔.出.来,甚至都用上了内力,都未能成功。
他表情凝重,目光犀利地看着她,严肃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骗我!”
“我没有!你放开我!”
她大力挣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他只好放开她,但一双眼睛却盯着她不放,想从中探寻出什么。
她搓了搓泛红的手腕儿,很生气:“我早就不是你的妻子了,你没资格管我!你不要这么多事,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王珩本来挺有气势,可被她这么一说,一下子就泄了气,整个人都颓了。他最怕她说这种话,最怕想象这些年来她同别人在一起的生活。他觉得心好痛……连呼吸都困难了。他隐隐觉得,他是留不住她的,等他身体一好,她就会离开他……
他特别难过,觉得眼角发酸,脸上就快撑不住了。为了掩饰情绪,他干脆躺倒下去,翻身朝里假装睡了。
夜行万没想到,王珩一句话受不了,反应就能这么大。她自忖并未说错什么,觉得他受不了是他的问题,跟自己没关系……
可是,就这么走了吧……
她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转身要走……
王珩忽然出声,闷闷道:“我睡不着。”
“我给你拿颗药吃?”
“我不想吃药。”
“那你想怎样?”
“你陪着我吧……”
他的声音特别低,显得非常可怜。
她想了想,坐到了他的床边。他就立刻翻身过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倒到床上,双手双腿把她抱紧了,搂在怀里。他亲吻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嘴唇……
“你是我的……”他说。
她向旁躲闪,这动作极大地刺激了他,令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放开了她,翻身向里,一声不吭地面壁。王珩这个人,武功好、身体壮,人又聪明,总给人一种天纵英才、刚强果敢、沉稳可靠的感觉……可是,他忽然软弱了……这也太不让人习惯了。夜行感觉怪怪的,自己都没明白是出于什么动机,居然从背后伸手过去,抱住了他。
他身体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回身来,重新抱住了她。他攫住她的嘴唇,用力地亲吻起来,情到深处,就不自觉地去拉扯她的衣带……
好不容易,她找到机会喘一口气,终于可以说话了。
“你该睡了。吃了‘伏魔散’一定得睡一会儿,否则浪费了药性,影响了疗程,就把我的计划打乱了。”
他情如炽火,特别不愿意停下来,她只好软语哄慰:“你乖乖睡了,晚上我赔你。”
他看着她,情眸蒙着一层雨雾,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使他英俊中充满邪魅,显得特别迷人。
他不信她的话,因为每次她都这么骗他。
她会意,保证道:“这次不会,我一定说话算话。”
然后,为表诚意,她探身主动亲吻了他的嘴,这让他终于好受一点。
他从来不跟她较劲,因为知道较劲也赢不了她,所以只好被迫收收心,闭上眼睛努力睡觉。她很体贴,侧躺着靠着他,还将一只手臂搭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安心。被她这样拥抱着,让他非常享受,全身放松,没过多久,还真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朦朦胧胧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走进,就想睁开眼睛,正在这时,却忽然感到身上那只柔柔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他就像是小婴儿躺在母亲的臂弯里,正被温柔地哄着睡觉,这种强烈地被人爱着的感觉,他已经好多年没体会过了,这幸福既浓郁又真切,把他的心都占满了。他把头往她身上靠一靠,又幸福地睡过去了。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他感觉身边的人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温柔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里:“醒来吧,歇一会儿就好了,不要睡太久,睡太久会头痛的。”
他感觉她坐了起来,起身到外间去了。
春兰正在外面候着,大约已经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站在门外一声不敢吭声,但脸上可是特别不淡定,一见夫人出来了,就慌忙屈一屈膝,向上回禀:“家里的大管家王志,来替老夫人传话,让你跟公子晚上回家,全家吃个便饭。”
“跟他说,王珩病着出不了门,这饭就免了。”
“这个……”春兰站着没敢动,哆嗦道,“夫人……老夫人不是跟你商量,她是叫你过去。”
夜行沉下脸:“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去回!都想跟琉璃学着,来教训我是么?”
春兰吓得赶紧跪倒,给夜行赔罪。不过,她这罪赔得不诚恳,因为她依旧没按吩咐去做,而是眼睛不停地向里屋瞟。她觉得,琉璃姐姐说得不错,夫人是个不讲理的,喜欢胡闹任性!但公子不是啊!公子还是明理的,不会瞎胡来。
果然,王珩披上衣服出来了,他把春兰扶起来,温和道:“除了逢年过节我主动回去,家里难得想得起我。今天既然老夫人叫我们回去,夫人不想去就算了,我自己去。你去跟王志说,夫人身上不舒服,晚上我一人回去。”
春兰“诺”了一声,躬着腰、垂着眼皮、一脸恭谨倒退出去,直到出了门,才转过身。她的嘴角忍不住撇了撇,满脸都是鄙视。这位夫人又蛮横、又矫情、脾气暴躁、又不会做人,她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她,觉得公子一腔痴情真是瞎了眼。她心中替公子不值,暗暗叹了口气,快步走了。
王珩能感觉到,府里的下人对夜行颇有微词;更能感觉到,夜行对他这里的生活非常不满意。但他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化解这些矛盾,而琉璃又显然在其中没起什么好作用。他觉得双方都让他头疼,当然最怕的还是夜行不高兴会离他而去,所以,只能加倍卖力地哄着她,可偏偏她又是最不好哄的人,连靠近一点都要用掉他全身的力气。
原本因为午休时亲昵而产生的幸福感,快速被眼前的焦虑给冲散了。他小心翼翼地去讨好夜行,拉着她的手,搜肠刮肚地想出各种甜言蜜语来哄着她。
夜行板着一张脸,冷冰冰地不理睬他。他就围着她打转,可怜得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终于,她脸上绷不住,裂开了一条缝,让他长出一口气。
她笑道:“从前我嫁给你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每天要孝顺公婆、伺候兄嫂,还要服侍你。你们家不大,规矩却特别多,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规矩十之有九,都是琉璃专门给我定的。再后来,我跟蒙旭好了,一心想要嫁给他。他却担心家里人会看不上我,每天都要给我讲很多他家的讲究、规矩,大多都是在教导我,要我如何去讨好他家里上上下下的人。
“这世道,这做女人可真不容易!从生下就低人一等,若是嫁了人,那就更无翻身之日。我年少时不懂事,也会把这些罪当做天经地义,心甘情愿地忍受着。直到后来我跟蒙旭分开,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不嫁人,才忽然发现,原来自由自在的生活是这么好,然后才明白,从前的我太傻了。因为这个,我甚至有点感激你,若非你从前那么用力地欺负我,我可能这辈子都会陷在这个大泥潭里,再没机会大彻大悟,过上后来的好生活。
“可是,今天,我竟然发现,你如今在王家的处境,虽比我当年强一些,但也好得有限,依旧是需要上下左右地讨好家人,甚至……还包括了我。这……实在是太可笑了!想当初,你那么用力地冷落我、厌恶我、欺负我,平白无故地给我许多气受,甚至于,只要是见到我,都仿佛是污了你的眼晴似的……今天,居然会沦落到要来讨好我?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不晓得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说……这是报应吗?”
她哈哈笑了两声,显然是把这件事当做一段笑话来讲。她神态轻松,话也说得轻描淡写,可见是……早已不再把这些旧事放在心上,早已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他就像是被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里非常难过。她是不是更喜欢蒙旭呢?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他了呢?
“大家都还在外书房等着你,你快点去吧!”
她好像完全忽略了他的情绪,说完这句话,就丢下他往内书房去了。
他愣了一瞬,猛地反应过来,急忙追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
“傻的是我,不是你。你一直都是最好的,是我傻。你才十三岁,就能治愈绝症。我以为你是吹牛,所以才会做出那些蠢事……直到我中了毒箭,是你救了我,我才发现,原来我是那么地蠢。我当时就已经很后悔了,可是那时年少无知,把面子看得太重,没能立刻向你认错。我以为,我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可以慢慢地纠正自己的过错,慢慢地对你好。可是,我没想到,我那么快就在洛阳把你弄丢了。你总是说我抛弃了你,可是,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抛弃你!我一直都在拼命地找你!一直都盼着你有一天能回来……我真的好后悔!我还没来得及对你好,就把你弄丢了。我真的好傻!我是这世界上最傻的人……”
王珩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抱着夜行,哭得特别伤心。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此时的王珩,已经把作为男人的尊严和自信,都通通丢了,只想把这么多年来压抑的痛苦发泄出来。他那么喜欢她,如果没有她,他真觉得活着都没有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