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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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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生遇到过三个改变她命运的人,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王珩,还有一个就是……他。
其实,她早年的性子,并不像现在这般孤癖。幼年时,她也跟别的小女孩儿一样活泼、可爱、爱撒娇,走不动路的时候,就一定要母亲抱着。那时候,母亲每每都抱着她,而她孪生的哥哥,就只能迈着一双小短腿儿,一摇一晃地在旁边走着。那是她人生最幸福的时光,每当午夜梦回,她梦到的场景总是:茂密碧绿的大榕树下,母亲手里抱着她,哥哥跟在身边……一切都是那样地安详美好,可她醒来却总是两眼泪光。
她的母亲阮凌秋,是昭寒宫历史上最差劲儿的宫主,甚至于应该都称不上是宫主。她的外祖阮寒琦只有阮凌秋这一个独女,却自小就对武学、毒学、医学都没有一丁点兴趣。昭寒阮氏以武建国,在南诏当了三百多年的皇帝,而阮氏家宗传给后辈的,别的家学还在其次,最要紧的一点却是——“任性”。昭寒宫宫主都很任性:第九代宫主弃了开宗建国的武学,改修毒蛊之术;第十四代宫主又弃了毒蛊之术,改修医术;第十六代宫主皇帝做厌了,把帝位禅位给了南诏穆家,专心行医;到了第二十代宫主阮寒琦这里,他见女儿无心宫务,又正赶着昭寒八大家因为主君后继无人的缘故正在内讧,就干脆连宫主也不想做了,让昭寒八大家散伙了事。阮寒琦将昭寒宫的产业清算了一下,全部分给了八大家,自己待女儿嫁给连赫后,就去云游四海。
所以,当时的昭寒宫确实是如世人盛传一般——“绝了户”,直到阮夜行六岁那年,母亲突然暴病身亡。阮凌秋尸骨未寒,连赫就要迎娶当时南诏王二婚的妹妹。阮夜行当时虽只有六岁,却已懂得很多道理,而不像她那个糊涂哥哥。外公来了以后,她说什么都不愿再跟父亲一起生活,外公便将她带走了。
为了安顿孙女,阮寒琦时隔十多年后,再次将八大家的掌门人召集起来。昭寒八大家各有分工,阮夜行须分别学习,才能完成阮氏的功课。阮寒琦召集大家,初意不过是要替孙女选老师,但是,八大家的掌门人见到宫主之后,却都强烈要求恢复昭寒旧制。
昭寒宫在的时候,八大家的气焰都很嚣张,经常因为你高我低、功劳大小的事情互相闹意见。昭寒宫分家之后,八大家自立门户。没有了阮氏主君的约束,起初都觉得挺自由,但是,几年过去,事情就变样了。分家之后,八大家势力迅速减弱,陆续在江湖上受了不少气,昔日风光不在。因此,十多年不见的老宫主一出现,就立即点起了大家的希望。八大家有史以来第一次、空前一致地,拜请阮氏重归君位。阮寒琦考虑到孙女的将来,于是,就点头重启昭寒宫,但却只收了八大家的继承人入门。因此,后来昭寒宫的事情,除了八大家里的“寒凌夜晓”以外,就连他们的夫人都不甚知情。
到阮夜行十三岁那年,阮寒琦少年时修习毒蛊之术留下病根的发作,身体快不行了。机缘巧合之下,却让他们祖孙遇到了江夏王家。阮寒琦对于楚侯世家的势力并不甚在意,他看重的是王珩母家的血脉,于是便把年仅十三岁的孙女,早早许配给了王珩。当时,阮夜行十三岁,王珩十四岁,两人都还是孩子。王珩看不上阮夜行这个“家无根基”的“乡下”姑娘,对她很不好,直到把她一心一意依赖他的一颗心,敲得粉碎。
当她第二次被王珩“抛弃”在洛阳街头……
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她,终于伤透了心……
她一边哭,一边下定决心:这辈子,再苦再难都只靠自己,再不倚靠任何人……
可是……她后来又遇到了他......
先生牵着马,潇洒自在地在街上走着,街边官驿里,忽然出来一大队高头大马、华冠雅服的人。先生不跟官家抢道,见状急忙将马拉到一边,让过官家贵人之后,再往前走。
先生刚走出几步,身后一个男子飘渺的声音传来:“阿行?”
先生心脏狂跳两下,顿住了脚。可再一想,多半是听错了,于是便稳了心神继续往前走。大约走出去五六步,那个声音追了上来。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情绪,一下子把先生的思绪拽回到好多年前……那一个……她一直努力忘记,却又无法忘掉的人,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心狠狠地抽痛起来……
天地这么大,他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所在,却也是她最不愿见到的人。他是她不管多努力做心理建设,都没有勇气去面对的人……
那个声音哽着一口气,沙哑道:“你怎么那么狠心!真的就再也不愿见我了吗?”
话毕,他已泪流满面。
她眼中噙着的泪水,也跟着滴落下来。可是,她不敢回头,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僵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两个人就这样僵硬地站着,她不动,他也僵在背后看着她。此时街上行人很多、人来人往,看他们这一对哭成泪人的俊男美女,忍不住就都要驻足多看几眼。他是刚刚从驿馆里出来,正打算回并州去,身边带着许多随从。大家跟随他这么久,都没见过他流泪的样子,不免就被这个阵势给吓住了。赵宁和甲辰就更吃惊了,他们不知道,像先生这样“说上天就上天,说入地就入地”的人,居然……也会哭?这个男人不简单啊!
“阿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深情,她的眼泪就更大颗地从眼睛里溢出来……
终于……他转到了她的身前,让她看到了他的脸……
他比少年时稍胖一些,人显得更成熟了,多出许多贵族男子的沉稳魅力。其实,王珩是比他长得更俊美的,但是,在她眼里,天上地下却只有他才是最英俊、最儒雅、最深情、最刻骨铭心的人。
见到他的脸,让她更加情绪失控,险些就要控制不住地把一切全都抛开……她哭得更厉害了,最后那根理智的神经绷得紧紧地,再多一毫就要断了……所幸,她哭了一会儿,理智终于还是把她拉了回来。
他却是更加激动一些,眼泪止不住地流,哽咽道:“为了躲我,这么多年来,你竟连家都不回了吗?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张岩都交给你没有?”
她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她流着泪道:“我……不敢看……”
他就更加激动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开的药,我一直在吃,可是……它们一点作用也没有……”
“我知道……”
他立刻泪崩,颤抖着抓住她的双臂,激动道:“你明知道……还这样对我……阿行,你就不能改主意吗?”
“不能……”她哽咽着摇头,“是我……对不起你……”
她又哭了起来,哭得特别伤心,让他不忍心再责怪她。
他伸臂抱住了她,深情道:“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在一起呢?我觉得,当初就算没有‘麻石散’,我也一样会爱上你。而且,这么多年了,我对你的情从未变过。阿行,我们在一起吧!”
他紧紧地抱着她,只想天长地久,一辈子都不放手。
可是,她却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跟他拉开一点距离,红着眼睛坚决道:“不行,即便你可以骗自己,是真心爱上了我,我却欺骗不了我的心。你对我的情意,终归是源于‘麻石散’。我们不能长厢厮守,那样只会害死你。我不能……不能那样做……阿旭,我知道你过得很好,娶了天下最美的妻子,又有那么可爱的一双儿女,这样就够了,你不要再念着我了……”
他泪如雨下,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她又道:“穆赫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你在京城不宜久留。快……回并州去吧,不要再拖延了……”
“你这就要赶我走了……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
她叹了口气:“见面又如何?不见又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何必徒增伤心?我只要你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你走吧,我看着你只会觉得更伤心。”
他眼里滴下泪来,她又再三催促。
“我们在一起越久,分别时只会更加舍不得。时辰不早了,你快走吧!”
他只觉全身的血都凉了,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我只愿你当年没有救过我,让我干净死了该多好。”
他不敢回头,带着人走了。她愣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擦擦眼泪,牵马继续往前走。却没注意到,街边角落里,一双眼睛正在冷冷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