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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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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弗嵩——是他的名字。
先生因为职业的关系,每天见人太多,很早就得了脸盲症,更是从来不会去记别人的名字。
但是,她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是不同的。
第二天一大早,朗弗嵩带着师妹来向大家辞行。
他的态度很平淡、很平静,就像昨晚他和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文娥和倩然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朗弗嵩跟先生一句话也没说,只在上马前,回头过头,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先生跟文娥和李岱一起站在大路边,目送他二人逐渐远去,右手不由自主摸了摸衣服下面戴着的翡翠月牙儿,嘴角漾出一丝暖暖的笑意……
离吴郡的地盘已经不远了,先生、文娥、李岱三人五马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青溪江边。
青溪江,地处钱塘水系的上游,风高浪急,水量很大,江面足有五十多丈宽。
渡口岸边,有一座四面透风的草棚,草棚内搁着一张方桌、几只条凳。一座栈桥从棚前一直延伸到水面上一丈之处,栈桥木桩上拴着两三条小船。
渡口上没有人。
江对面停着一艘楼船,上下三层,李岱隔江冲着对岸喊了几声,也不见有人答话。
三人在渡口耐心地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始终不见人来,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自己划船渡江。小船太小,一次只能运一匹马。于是,便由李岱划船,先把文娥和她的马运到对岸,然后再自己划回来,一趟一趟往返运输马匹。文娥和先生便留在两岸看守行李和马匹。
江宽水急,李岱划得很辛苦。文娥将运来的马匹都拴在栈桥的木桩上,自己溜溜达达,欣赏江上的风景。
离近了看,才更觉得这艘楼船的豪华壮美。巨大的风帆足有五六丈高,船上雕梁画栋、 旌旗招展,甲板高出栈桥五六尺高。
但是,就是这样豪华的大船,竟一点人声都没有。
文娥迎着江风,闻到一股腥味儿……
“扑棱棱”一阵羽毛振动声音,七八只乌鸦从大船甲板上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又纷纷落到了楼船的檐角上。
文娥向大船张望了一阵,并未看到什么异常,鼻尖上,那股腥味儿却更浓了一些。
文娥吸着鼻子往前凑了凑……
正在这时,李岱把第四匹马运上了栈桥,文娥赶忙回头去帮李岱牵马。李岱汗流浃背,看动作,划船回去都有些吃力了。
文娥找了个单独的木桩把马拴好,用手摸着马脖子上溜光水滑的毛顺了顺,这马却忽然仰着脖子、蹬着后腿、嘶鸣蹦跳起来。文娥感觉背后好像起了一股凉风,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这时候,其他三匹马也跟着骚动起来,先生的一匹马猛地挣脱了束缚,撩着蹶子、蹦跳着向文娥冲过来,吓得文娥直往另一匹马背后躲。
河对岸,先生和最后一匹马都已经上了船,但这次却换了先生来划船。先生手上带着一幅鹿皮手套,手握船桨,运上内力,划起船来又快又猛。小舟行于大江之上,简直犹如蛟龙出水,飞也似的驶过江面,眨眼间就到了栈桥。
先生拉马跳上栈桥,拴住小船,上岸后,飞速将三匹马串在一起,翻身上马。
先生眯着眼睛朝大船看了一眼,回头招呼文娥、李岱上马快走。先生让文娥、李岱先行,自己垫后,马鞭挥在空中,隔空打得“啪啪”响,催促文娥和李岱的马儿快行。三人五马风驰电掣般冲上官道,驶进丛林之中。
三人一路快跑,一气儿跑出十几里。文娥和李岱的马脚力不行,渐渐慢了下来。
先生一心只想快速通过这片密林,催促文娥和李岱道:“前边十里,就有村庄,大家可以在那里歇脚。”
文娥、李岱只好继续催马快跑。
如此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出五里路,前面的官道居然断了,道路上横着七八根巨大的滚木和许多大石,马儿无法通过。
地上散落着一些兵器,还有不少新鲜血迹。看痕迹,伤者应该是往路北侧的丛林里去了。
远处传来兵器撞击之声……
先生竖着耳朵听了听周围的情况,跳下马,捡起地上的一柄长剑,猛地跳上半空,运起十成内力,从半空中向着滚木劈斩下来。
只听先生一声大喝,七八根巨大的滚木被先生从正中间一剑劈成两半,“轰隆隆”滚向两边,正中让出一条道路来。
“快过去!”
先生翻身上马,催促文娥。
文娥被先生的壮举震动不小,犹豫着望向路北血迹指向的方向,皱眉道:“这很像是有人遭了暗算,咱们岂能见死不救?”
先生皱起眉头,严肃道:“咱们自身都难保,赶快走吧!”
文娥却摇了摇头:“姐姐武艺如此高强,说这话就是推脱了,非英雄所为!”
先生一听,肝火上窜,一拉缰绳,带着她的三匹马率先通过路障,前头走了。
李岱很着急,不断催促文娥赶紧走。
文娥撇了撇嘴,胸有成竹,一拨马头拐进了路北丛林。李岱气得直跺脚,但也只能被迫跟上。
丛林里光线比外面暗很多,文娥拉着缰绳,令马儿走得很慢,耳朵却竖向背后的方向,听着先生的动静。
前方传来兵器相击之声,越来越清晰,再往前走,就能远远地看到,有七八个身穿黑衣的蒙面刺客正在围攻一名白衣男子。男子浑身是血,尤其左肋下侧受伤严重,鲜血把那一片的衣服及其下摆都染透了,仍然在不住滴血。但是,即便如此,白衣男子武功不弱,仍然能同刺客相抗衡。只见他一剑刺出、白光一闪,便有一名刺客惨叫倒地,包围圈只剩下七人。男子继续猛攻,想突围而出,几次尝试都没能成功,反而耗费了太多体力,渐渐落了下乘。
文娥伏藏在一片灌木后面,眼观此景,忽然起了侠义心肠。她自小就很崇拜驰骋疆场的将军们,为此也研读过不少兵书。她总想象,自己能够像卧龙先生一样,稳坐中军帐,决胜千里营,用智慧战胜一切敌人。眼前的情形,她能想出的计策,也只有投掷石块了,于是便在四周捡了不少鸡蛋大小的石块,找好掩体,躲在后面瞄准刺客开始扔。
文娥“咚咚咚”地一连扔出三块石头,虽然准头不行,但因刺客们处于包围圈外侧,自然更容易中招。有两名刺客因没有防备,一个被砸中脚踝,一个正中后背。这些石块飞行距离远,速度快、力量大,杀伤力不容小觑。两名刺客被砸中后,一个当场瘸了腿,一个向前一扑,被白衣人一剑削中、命中要害。
文娥手上不停,把石块一连串地扔过去,刺客们加了小心,一边应敌,一边左右闪避,攻势减缓不少。那白衣人便趁势又手刃了一名刺客。
文娥见状,大受鼓舞,扔得更来劲儿了。正低头捡石头的功夫,猛然感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短剑已经送到了她的喉头。
形式万分危急,多亏李岱机敏,刚刚在地上捡了一把长剑,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李岱双手握剑,用力一个纵劈,将短剑斩落,那刺客便转头开始攻击李岱。李岱空有一膀子力气,却是个没练过武的。那刺客招式刁钻、动作奇快、招招要害,李岱玩命格挡、左挥右劈,胳膊腿儿都中了剑。眼见那刺客一剑又到,直指咽喉,李岱回剑不及,短剑上的寒气已经袭至喉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闪出一道剑光,速度惊人地击中短剑剑身。刺客从没见过这么快的剑,都看不清来人,便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短剑上,虎口一麻,短剑便脱手飞了出去。刺客反应迅速,立刻拔出腰间匕首,不及跟来人对战,那人已将剑举过头顶,斜斜一剑劈斩下来。那招式完全看不出剑路,几乎就是胡乱一劈,但力道大如泰山压顶,速度简直比闪电都快。刺客面对此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被巨大的剑力斩为两段。
先生冷着脸,看了看被这血肉模糊的场景吓得呆若木鸡的李岱。
文娥见状,急忙从藏身之地跑出来,脸上带着点“神机妙算”、“万事料定”的得意,还有仗着自己年龄小、死皮赖脸粘人的撒娇劲儿。
文娥欢天喜地地扑向先生,先生脸上罩着一层严霜,一甩袖子,远远躲开她。
另一边,白衣人已经又砍伤了一名刺客,形式对刺客们很不利。见此情势,之前受伤退场的几个刺客,都再次奋不顾身地加入团战之中。
刺客首领眼角余光瞥见先生,急忙分出两人去对付她。其中一名,轻功高超,人快剑快、先一步攻到先生身边。他举剑前刺,刚到半路,忽然眼前一花,先生已转到了他的背后。先生拂袖封了他背后的穴道,令他全身僵硬,被掌风一带,向前扑倒,动弹不得。后一个刺客,人还没到,就已向先生连射了三支袖箭。先生侧身避过,眉头却皱了起来,举剑向刺客劈去。那刺客便急忙横剑相隔,两剑相撞迸出一阵火花。刺客臂力不足,被先生强大的剑力压得毫无反抗余地,脱剑出手,被剑气在胸前劈开一条长长的伤口,倒地身亡。
刺客连失两元,大势已去。刺客首领急忙呼啸一声,令刺客们撤退。白衣人见状,连忙急攻刺客首领,一剑劈中背心。刺客首领逃脱无望,便咬碎牙槽上的.毒.药.自尽了。有两名刺客趁着这个机会跳入密林逃跑了,剩下的都受伤太重,不及逃窜,全部服毒自杀,最后,就剩下了被先生点中穴道、动弹不得的那位,趴在地上装死,却没人注意到他。
白衣人左肋伤势严重,流了很多血,已经站不住了。文娥急走两步,扶他在一块大石上坐好。
这男子,皮肤白净、浓眉大眼,鼻头虽比常人略大一点,但配合上他的厚嘴唇和略宽的下颌,整体来看,长得也还可以。
之前,男子一直在打斗之中,全身是血,让人不忍心细看,加之密林里光线又昏暗,所以,文娥是到现在才终于看清了男子的脸。这一看可不打紧,吓得她赶紧收回扶男子的手,低下头默不吱声地、悄悄往外遛。
“李岱?”男子非常惊讶。
李岱受了伤,正坐在地上等先生拿药箱回来,给他处理伤口,闻言急忙抬起头来。
“慕容……少爷?”
文娥把头再低一点,迅速往外走。
慕容超转头看向文娥的背影,表情更疑惑了。
“这……这位是……”说着话,就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
他不顾伤痛急走几步追上文娥,从后面一把拉住她。文娥头上冷汗直冒,死不回头。慕容超就转到她的前面来,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文娥脸一红,伸手打掉了他的手。
慕容超显得异常激动,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是做梦吧?真的是你啊?文妹妹!”
文娥咬着牙,死不承认。
“超哥哥,你认错人了……”
话到半句,才猛然醒悟自己这话有大问题,再想收也来不及了。
张常侍如今在朝里可是如日中天,若是被他知道文娥装死逃婚,那文家将有大祸临头。谁能想到,在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居然也能碰到熟人呢?这点儿实在是太背了!
既然已经露馅,文娥便也索性放开,不再扭扭捏捏。
“超哥哥,妹妹这次实在是另有隐情。此事事关重大,求哥哥千万不要声张,他日妹妹定会向哥哥好好解释。”
文娥楚楚可怜地看着慕容超,慕容超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一张脸,多了一丝潮红。
“只要你没事就好!之前,我听他们说你……”
慕容超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黯了黯,然后又叹了口气。
“算了,只要你没事儿就好。张常侍的养子张宣是个花花公子,你千万不要嫁给他!这次离开京城,就不要再回去了。如果没地儿可去,就跟我回南燕。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苦的……”
先生提着医箱回来,正听到慕容超在向文娥表衷心,这话都说得很恳切,先生算是信了。
文娥不想跟慕容超讨论这些,但心里倒还是记挂着他身上的伤。文娥见先生回来,赶紧迎上去,求先生给慕容超治伤。
刺客的刀剑上都是抹了.毒.药.的,虽然不是像见血封喉那种烈性.毒.药.,但也会令伤口溃烂,很难康复。
先生动作麻利,给李岱服了解毒的药丸,又上了解毒的药膏,包扎完毕缠好绷带,始终不理睬一旁不断央求的文娥。
“在下非奇症不治‘贵病’,你的这位朋友并非什么奇症,暂时也死不了,让他到前面清凉镇自己找大夫看病吧。”
先生说完话,收起医箱就往外走。
文娥追过来,气得大声叫道:“你医术这么好,为什么总是这不治那不治的?慕容哥哥是钦封的南燕王,多高的诊金都出得起,你凭什么不治他?你身为‘医鬼’,医术天下第一,说什么治不了都是推脱,我才不信!”
文娥吵架的声音真大,吓得她脚边一个“尸体”抖了两抖。
先生很警醒,立马停下脚步,回头审视“尸体”,然后,就把“尸体”从地上拉了起来。
“尸体”睁着眼睛看先生,除了眼珠子可以转动,身体其他部分都完全动不了。
先生看了一眼慕容超,然后就解了“尸体”喉部的穴道,让他可以说话。
“尸体”看着先生,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先生看了“尸体”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肯开口说话,便问道:“你……为什么不服毒自尽?”
“呃……”
“尸体”一脸黑线,答道:“我反正是要死了,不必急于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