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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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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饭,文娥和女侠又凑到一堆抹眼泪去了,经过这一段时间,两人俨然已经成了一对姐妹花,都觉得自己特有爱心,别人感不感动不说,自己可把自己感动得够呛。
就连那位受伤的少侠,也受不了她俩整日这样,遂端了早饭坐到先生这桌,同李岱一起,三人默而不语,只是埋头吃饭。
文娥吃过饭后,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决定要帮助女侠去找医鬼。
文娥跑来同先生商量,先生点点头。
“去吧。”
然后,大家便收拾行囊出了客栈,文娥、李岱同女侠他们一路,先生牵着马打算北上宛陵,同大家分道扬镳。
文娥一听就不答应了,拽着先生的胳膊,死活不放。
“姐姐说好了要送我到吴郡的。”
先生眉眼带笑,将手抽回来,翻身上马。
“再往前走一百里,就是吴郡的势力范围了。这位女侠身手比我好,绝对能够保证你的安全,你尽管放心。”
文娥眼圈发红:“姐姐,今日一别,何日再见?”
先生笑笑,没答话,纵马逐渐远去。
文娥追了上去,大声道:“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你也不必记得我。咱们萍水相逢,各自逍遥吧!”
先生没有回头,在马上向后拱了拱手,腿上用力,催马儿快跑了起来。
文娥看着先生的背影,哭了起来。
少侠站在旁边,一直都默默无言。自打他出现起,就没人听他说过话,仿佛这周遭所有的事,都跟他无关似的。眼看先生越走越远,少侠却忽然脚下用力,使轻功飞纵而起,一个起落就追到了先生马前,那轻功修为实在比女侠高出三个档次。
少侠站在道路中间,迫得先生勒住马匹,然后就一撩袍子,向先生跪下了。
“萧山朗弗嵩,求先生救治我的右手。”
少侠说完,伏在地上“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先生讶然看向少侠,脸色越来越冷。
先生冷冷道:“你认错了人。”
少侠跪在地上,一拱手:“这世上欺世盗名者多,对名声避如猛虎、甚至于连名字都讳莫如深的,全天下怕就只有先生了。”
先生冷哼一声,道:“你真是太聪明了。我不喜欢聪明的男人,我不会救你的。你赶紧让开!”
先生说着话,提缰绳令马儿向前走了几步,逼近少侠。
“你再不让开,我的马就从你身上踏过去!”
先生一扬马鞭,眼看就要照马屁股抽下去,这个时候,文娥忽然从后面发疯一样地跑过来,跳起来抓住了先生拿鞭子的右手。
“姐姐快住手!”
女侠和李岱也围上来了,但文娥、女侠和李岱显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少侠不说话只管跪着,先生也不说话,一点线索都不给大家。
文娥头脑最灵活,看出来这诡异的场景,必然同少侠的伤有关,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对啊!姐姐也是郎中啊!可以让姐姐治治试试啊!”
话毕转头看了先生一眼,又道:“姐姐,你医术咋样?”
先生白了文娥一眼。
文娥“哦”地一声,“领悟”了精神。
“我姐勤学好问,医术差不了,保证比那什么医鬼还厉害。”
少侠看着文娥,神色古怪,迟疑了片刻,问道:“先生给治吗?”
文娥一拍胸脯,自信满满:“当然给治啊!我姐心最善了,绝对给治!”
先生低头看着文娥,心道:要不是看她年纪小,傻得超尘脱俗,真想一掌拍死她。
先生用力将右手从文娥手里.拔.出.来.,正想拍马绕过少侠离开,文娥忽然从后面抱住了马尾……
先生望天兴叹,这傻妞儿啊!是真不怕马撩蹶子把她踢死啊!
先生一挥袍袖,用内力将文娥击得一连倒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再敢放肆,我就杀了你!”
文娥脸上挂着泪花,声音却很坚定:“姐姐外冷内热,是个慈善之人!我就不信你会杀我!”
文娥从地上爬起来,偏要靠过来……
先生一张脸冷得都快冻成冰了。
“我最善?不会杀你?”
先生冷笑一声:“你昨天不是还很怕我,吓得连觉都不敢睡么?”
文娥一愣,脸瞬间白了。
“你你你……”文娥全身发抖、牙齿打颤,道,“难道你是医……鬼?”
先生冷哼一声,漠然道:“然!正是在下。”
文娥一屁股坐倒在地,眼神空洞地瞪视前方,吓傻了。
女侠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往前两步,往地上一跪,跟少侠一起,一左一右封住先生去路,哭诉道:“求鬼先生救救我师哥吧!只要先生愿意救我师哥,无论让倩然做什么,倩然都是愿意的。呜呜呜……呜呜……”
女侠这一哭起来,眼泪就跟神泉一般,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先生被这哭声阵得头皮发麻,自觉今生都没人逼到这么窝囊过,心火猛起,头上青筋跳得快爆管了。
正在这时,不要命的文娥也缓过来,寻了个最佳的围堵位置,给先生跪好了。
先生七窍生烟,气极而笑,点指着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冷笑道:“好啊!做什么都可以是吧?这可是你们自找的!今天我就收了你们,你们不要后悔。”
先生终于松了口,少侠、女侠和文娥便齐齐抬起头来,望向先生。
先生向着女侠一伸手:“诊金拿来!”
女侠慌忙把一包袱的黄金递过去。
先生打开包袱看了看,点点头。
然后又看向女侠,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冷冷道:“我是可以医治你爱人的伤手,虽不能万无一失,让它十全十美、完好如初,但用剑还是不妨事的。不过,我救了你的人,却须要了你的心。你男人手术之后,便会忘了你们曾经的情意,一心一意地爱上我。这移情之症,我虽也有办法医治,但却没什么大的把握。这是你要付出的代价,想来你也必是愿意的。”
先生翻身下马,绕过跪在地上已经石化的三人,牵着马复又往客栈方向走。
先生心情忽然好转,哈哈笑道:“缝接经络这种手术,很久没做过了,再练练手也挺好。哈哈!”
开弓没有回头箭,先生答应给少侠治伤了,女侠反而更郁闷了。
少侠术前须先调理十五日,先生给少侠开了药,又指导了作息修养之法。少侠得了先生的调养,身上其它的伤恢复得很快,一日比一日都明显不同。
先生使钱买了十匹白布,请人用竹竿和白布搭成一个密闭的方顶棚屋,屋内设一床一桌,都铺上白布,地板也选上好的石材打磨平整,大块大块地,铺满整个棚屋。
一切准备就绪,先生选了一个晴空万里、阳光灿烂的日子,动手术了。
这些天以来,文娥一直都参不透先生之前那番话的意图。
“你男人手术之后,便会忘了你们曾经的情意,一心一意地爱上我。”
这话怎么想都没道理啊!要夺人所爱,哪那么容易呢?难不成先生要用强?强拆鸳鸯?
不能啊,先生怎么看都不像有看上少侠的意思啊!
这事儿文娥参了十几天,还是没参透,终于还是忍不住在手术前一天的夜里,拽着那对苦命鸳鸯来问先生了。
先生已经不像前些天那么生气了。
她是个医痴,缝接手筋这种手术也不是经常能遇到,她也乐得不时地操练操练。
“为何你要夺人所爱?妹妹实在是想不通。”
文娥百思不得其解。
“我也不想啊!”
先生淡漠地看着来访三人。
“手术必须要用到一味药,叫做‘麻石散’,用于镇定麻醉,使患者暂时失去痛感。这药有个副作用,会扰乱人的思维,迷惑人的情感。用药期间,患者会被面前的人迷惑,不由自主地爱上这个人。这作用虽是暂时的,但很强烈,术后基本都会留下后遗症。一般来说,用药量越大,手术时间越长,手术次数越多,术后影响的时间就会越长久。轻则一两年,重则三五载,从我开诊以来,六七年都好不了的也大有人在。缝接手筋是个复杂的手术,即便一切顺利,也要两个时辰,如果遇上状况,那就需要四五个时辰。以我的经验,经历过这么长时间手术的男患者们,十之有九都需要五年以上的恢复期,十之有五可能不能彻底康复。”
文娥想了想,问道:“既然是会爱上眼前人,那姐姐有否想过蒙住病人的眼睛呢?”
先生点点头:“这个方法我试过,但那样的话,患者会变得非常紧张,身体会绷紧,影响手术治疗。”
文娥又想了想:“姐姐有否想过,手术的时候让倩然姐姐站在旁边呢?”
先生眼睛一亮:“这倒可以试一试,就这么定了。”
青石地板、棚屋竹架、棚布、手术台、手术刀具、纱布、罩衣、帽子、鞋套、口罩等全部手术装备,彻底蒸煮烫晒干燥后,先生带着女侠、少侠,三人戴着口罩,穿着罩衣、帽子、鞋套进了手术室。
少侠躺在台上,肩膀和右臂被绑带固定,女侠站在少侠的左侧,握着他的左手全程陪同。先生把事先准备好的药剂令少侠服下,然后就解开了少侠右手腕的绷带,开始清理伤口,检查筋络断裂的情况。
手术正值上午,阳光充足。阳光透过棚屋顶部及侧面的白布照射下来,棚屋里光线正好,既明亮又不刺眼。
先生用一把薄薄的刀片,将断口错搭或坏死的部分小心切掉,然后,用一根小巧的弯针,穿着经药水特殊处理过的丝线,将断掉的手筋一点一点细致、准确地缝合起来。先生的动作很快、手法很轻、落点很准,沿着被割裂的细小边缘,一丝一丝、一毫一毫、一微一微,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部位,精准、适度、巧妙地将割裂的组织复原、严丝合缝地缝合起来。
两个时辰后,先生将最外侧的皮肤都细致、准确地缝合完毕,用药和纱布包扎好伤口,再用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手架将少侠的右手小臂以下完全套住固定,使他无法活动,整台手术就算大功告成了。
术中,女侠一直在旁边陪同,看着旁边血肉模糊、刀起针飞的血腥场景,前半程还能勉力支撑,到了后半程,那种头晕目眩、恶心想吐的感觉就完全控制不住了,简直马上就要昏厥过去。好在,她的状况被先生的余光及时发现,.分.身.隔空封了她八大穴道,将她定成一座雕像,这才及时避免了事故发生。
先生做完手术,招呼人将患者抬出,刚解了女侠穴道,女侠就控制不住地疾奔出去,“哇哇”地呕吐起来。棚外焦急的文娥急忙把她的闺蜜接住,手忙脚乱地照顾女侠,那场面,比真正的病人那里慌乱多了。
少侠全程清醒,“麻石散”药效很快减退,迟来的痛感缓缓袭来、越来越强。先生简单询问了少侠几句,建议他还是尽量忍着疼痛,实在捱不住了再用“麻石散”。
少侠面容平静,温柔地看着先生,眼中含了淡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麻石散药效退得快,先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是很疼的。
少侠很坚强。先生安慰夸赞了他几句,他就露出幸福的笑容来,用完好的左手拉住了先生的手。
“陪我一会儿好吗?有你在我会觉得没那么疼。”
先生点了点,用手摸了摸少侠的头发。
“你很勇敢。你的手会好起来的。”
伤口越来越疼了,少侠始终面色平和,额上却慢慢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儿。先生从没见过这么坚强的人,用手帕替他擦了擦汗,正想把手轻轻抽出来,起身给他拿点药。正在这时,房门一响,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的女侠,终于奔进来了。
刚刚经历过身体崩溃的女侠,看着少侠和先生四目相对的样子,紧接着又经历了一场精神崩溃。女侠的行为马上要失控,发疯一样向病床扑过来,所幸背后还有一个对她不放心不下的文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少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女侠的哭声从背后传了过来。
“师哥……”
神泉再次发作。
先生原本温柔怜爱的脸,很快冷了下去。
“丫头,把倩然拉出去!控制不好情绪就不要让她回来。安顿好她,你回来见我。”
文娥得令带倩然走了,少侠松了一口气,脸上表情松弛下来。
先生站起来,去桌边配了点药拿回来。
“这不是麻石散,效果差点,但也可以镇痛。”先生看少侠不愿意喝药,解释道。
待少侠喝完药,文娥也回来了。先生留下文娥照顾少侠,自己往外走。
“姐姐!”文娥紧张地一把抓住先生的袖子,问道,“这样不会令他爱上我吧?”
先生觉得好笑:“你想多了。”
后又冷下脸来,冷冷道:“你总想嘴上出力可不行,我看倩然是顶不上事儿了,这几天就由你来熬夜照顾朗少侠吧!他每天用药的时间和剂量,你都要严格按照我写的方子执行,但凡出了一丁点差池,都唯你是问!”
文娥想了想,问道:“如果我出了错,姐姐打算怎么惩罚?”
先生冷冷道:“割断你的手筋,再帮你缝起来,让你切身感受一下,病人的不易。”
文娥吓得浑身一哆嗦,觉得难以置信。
先生冷笑一声,看着文娥的眼睛:“相信我,我的医术可不是白来的,这种事情我很喜欢做。”
话毕一甩袖子、抖开文娥的手,往外面走。
文娥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追了一句。
“你......真的像他们说得一样,会用活人做试验吗?”
“是。”
先生的话音很平静,但却像个冰疙瘩一般,砸得文娥差点跌倒,颤巍巍赶紧服侍病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