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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恶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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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娥一肚子心事,变得又闷又伤感,不再爱讲历史文化故事,先生觉得跟他们一起没意思,便又恢复了原先的习惯:快马赶出十五里,找地方放马看几页书,等文娥和李岱追上来了,再就书中的一些疑难,向文娥讨教讨教。
文娥时常有答不出来的时候,先生也不计较。学问这个东西,能有人一起讨论研究研究,总好过一个人独自苦学,能寻到像文娥这样一个有文化的姑娘作伴,先生内心深处还是很欣喜的。
过了新安城,先生又一马当先跑没影儿了,文娥和李岱对此早已习惯,不慌不忙地在后面溜达着。
远处传来马佩鸾铃之声,两匹快马从官道西头急驰而来。马背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两人腰间都挂着佩剑,看穿戴像是武林中人。那男子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尚未完全康复。那女子虽然面色红润,看着很健康,但是脸上一派愁云苦雨,像是遭了大难,被要了半条命的样子。
两人飞马超过文娥和李岱前面两个马位,忽然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在文娥和李岱面前停了下来。
那女子武艺甚高,从马背上飞跃而起,落至文娥马前,跪伏于地。
“鬼先生!求鬼先生大发慈悲救救我师哥吧!”
女子这一举动,吓得文娥差点没从马背上掉下去。
鬼先生?
什么鬼先生?
文娥吓得直哆嗦,又不敢冒犯了女侠,抖着嗓子,颤声问道:“什么鬼先生?大侠是不是认错了人啊?如此大礼小女子实在是不敢受啊。”
女子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求先生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知道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爱别人透漏自己行踪。可是……可是我师哥他……他的手筋被人挑断,一身武功付诸东流。师哥是个武痴,失了这勤修苦练、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武艺,就怕……就怕……求先生可怜可怜我们,只要先生肯救治师哥,哪怕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在所不辞。”
女子一边哭着,一边从背上取下沉甸甸的包袱,打开一看,全是明晃晃的黄金。
如此一来,吓得文娥抖得更厉害了。
文娥直摆手:“大侠真的认错人了。我们不认识你说的什么‘鬼先生’,完全没有听说过……”
女子却不信,伸袖子擦了擦眼睛:“先生这是推脱啊!虽然先生明令禁止别人提起你,但兹事重大,不得已之下,我们还是一路追问了几位道中朋友,都说是在柴桑婺州这一路之上,多有碰到过先生,还说先生是往江东去了,我们这才一路追来。求先生别再推脱,求先生救救我师哥!”
女子哭得情深意切,看来跟这师哥的感情非同一般。文娥对他们很同情,但怎奈他们实在是认错了人,他们是真帮不上忙。
文娥翻身下马,将女子从地上搀扶起来,万分抱歉道:“我们确实不是你要找的人,也实在帮不上你的忙。不过,我们倒真是从柴桑过婺州这么一路行来的,你倒不妨将你那鬼先生的情况说与我们听听,也许我们在路上有碰见过,能给你们一些线索,也不好说呢!”
文娥的话说得诚恳,那女子终于信了。
她收起包袱,红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向文娥解释道:“鬼先生,就是天下闻名、却没人知道姓名、人称‘医鬼’的一位神医。”
医鬼?
文娥吓得浑身直冒冷汗。
“你说的可是那恶名昭著、杀人无数、拿活人做试验的人间恶魔?医……医鬼?”
“正是那位先生,先生医术高明,人并没有传说之中的那么坏……”
文娥吓得直摆手:“我们没有见过,我们一路都没有见过,你只能去问别人了。”
文娥翻身上马,叫上李岱赶紧跑。
杀人恶魔居然在这条道上出没,太可怕了!还是赶紧离姐姐近一点比较稳妥。
文娥对女子的同情心,妥妥地被求生欲给压住了,催马快跑,恨不得飞起来。好在,可能是他们刚刚被耽搁得太久,路的尽头,救星已经翻头回来找他们了。
“姐姐!”文娥慌得跟什么似的,道,“这附近有杀人恶魔出没,咱们赶紧走啊!”
“杀人恶魔?”
“医鬼!姐姐听说过没?就是那个吃人肉、剃人骨,把活人杀了炖汤喝的杀人恶魔——医鬼啊!”
文娥说着话,浑身哆嗦,吓得够呛。
先生神色古怪地看着她:“我的名声有那么差么?”
此言一出,吓得文娥浑身一抖,差点从马背上掉下去,还是先生伸手一把扶稳了她。
文娥看着先生,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碰得牙齿“嘚嘚”作响。
先生冷飕飕盯着文娥看,忽然猛地向做了一个恶虎扑人的动作,同时嘴里“嗷”地一声嚎叫。吓得文娥七窍生烟,三魂七魄都离了体……
“哈哈哈哈……”
先生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浑身直抖,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哈哈哈哈……你真是……真是太逗啦!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娥尤自惊魂未定,那女子却快马追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先生马前。
“鬼先生,求先生救救我师哥。”
女子说完话,“咚咚咚”地一劲儿磕头。
先生终于敛住笑容,语气万分诚恳,道:“姑娘认错了人,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上前边再去找找吧。”
文娥仔细看先生的脸,觉得不像是假话。原来先生刚才是逗她的,可真气人!
女侠一连两次认错人,精神大挫,马也跑不快了,便跟文娥他们凑做一堆,五人七马一道前行。
女侠一路都在抹眼泪。
文娥感动于女侠对少侠的深情,联想到自己对王将军的情意。同是天涯苦情人,同病相怜之感顿生。
文娥对女侠不断软言相慰,还陪着掉了几颗泪。
“我同师哥青梅竹马,从小一起在师门长大。师哥是师傅的大弟子,在同门里最受师父器重,剑术也最好。行事从来光明磊落,哪想到却遭小人嫉恨,偷袭暗算、下了毒手。废了师哥的右手,就相当于是要了他的命!呜呜呜......
“我听说鬼先生脾气古怪,轻易不肯给人看病。若要求她出手,除了要给天价诊金,还得答应她很多过分的条件。我之前都打算好了,只要能治好师哥的手,哪怕让我上刀山下油锅,甚至于要了我这条命去,我也在所不辞。却没想到,没想到竟然寻不到先生。这……这是老天爷无眼啊!呜呜呜...... 呜呜呜......”
文娥赶紧又陪着洒了几滴泪:“姐姐别这么说,既然那么多人都说见过鬼先生的,那鬼先生自然就在这条道上,说不准明儿就让你找着了呢?”
“呜呜…… 呜呜呜......”
“你对你师哥这么好,老天爷感动于你的深情,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呜呜…… 呜呜呜......”
文娥也陪着哭:“呜呜.....”
先生忽然转头看了这二人一眼:“你俩倒是挺像的!”
“什么?”文娥愕然问道。
先生:“都是自己把自己感动得够呛。”
文娥一挑眉,生气了:“别人遭了苦难,姐姐怎能说如此风凉话?太伤人了!”
“呵呵,”先生撇了撇嘴,又道,“我有说错吗?她那些话,于道理上根本说不通。你看看,她说愿意为了她师哥的一只手,连命都可以不要。那她师哥呢?她师哥不过是损失了一条手,而且还不是真的损失,仅仅是不能用剑、不能使力而已,平常吃饭、写字还是不耽搁的。既然他们情深似海,那她师哥,难道就不能为了她,好好地活下去吗?”
不等女侠回应,文娥抢先辨驳道:“姐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男人怎么能跟女人一样?男人顶天立地,是要建功立业的。似她师哥这种武林中人,不能使剑就再没机会出人头地。女人却不相同,只有夫君好,自己才能好啊。”
“呵呵。”
先生觉得简直没法跟文娥交流。
“你还是年纪太小,以后在男人身上吃几次亏,就能懂事啦!”
先生一马当先,前头走了。
天已渐黑,附近只有一座小镇,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一行五人便只好全在这家客栈住下了。
半夜,先生睡得正香,忽听门口有人敲门,文娥白着一张脸,可怜巴巴站在门前。
“姐姐,我害怕!一个人不敢睡。”
“你怕什么?”先生皱眉道。
“医……鬼,他们说医……鬼在附近,所以我害怕。”
先生挑眉看了看文娥,无奈点头,然后就返回床上继续睡了。
文娥抱着被子挤过来,在原本就不太宽的床上抢到一方位置,胳膊紧紧贴着先生的被子,这才放下心来,眼睛一闭,就要睡过去。
先生翻了个身,忽然道:“你为什么那么怕医鬼啊?”
“医鬼吃人啊!”文娥迷迷糊糊道,“小时候,我只要不听话,奶妈都会拿医鬼来吓唬我。”
“你多大的时候啊?”
“从记事起吧。”
“啊?不对啊,那么早就有‘医鬼’这个称呼啦?”
“奶妈说医鬼有三百多岁呢。”
“哦。”
先生不再说话了。
文娥几乎就要睡过去。
“你奶妈真有才!”
先生忽然又开口了。
“可是不对啊!人肉能有猪肉好吃?医鬼放着好吃的猪肉不吃,为什么要吃人肉呢?”
“啊?姐姐你吃过人肉。”文娥一个哆嗦,醒觉了。
“当然啦!”先生诡谲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文娥道,“你也可以尝尝啊!你看你身上肉这么多,自己咬一口不就知道啦?”
文娥“嗷”地叫了一嗓子,用被子把头遮住了。
“你要舍不得咬自己,也没关系。赶明儿我给你炖一锅人肉汤,让你尝尝。”
先生又大笑起来。
文娥知道先生又在逗她,翻了个身,背对先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