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东西》柚子酥茶

3、谢谢你

　　03
　　李琰琰讨厌的事情有很多，讨厌比她优秀怎么追也赶不上的姐姐，讨厌对她不理不睬的父母，更令她讨厌的是每一个稀疏平常的放学傍晚。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将这条马路挤的水泄不通，李琰琰目光淡淡的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父母搂在怀里的同学，她拉紧了书包带子。

　　李父李母工作一个比一个忙，李父经营着一家规模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律师事务所，李母则在她小学附属的一家师范院校任教。

　　附小坐落在一片繁杂的闹区之间。

　　她轻车熟路的走进一条低矮的小巷子，从这里回家路程会缩减至少一半。

　　她也可以不用和姐姐碰上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徐楷的男生似乎与她颇有缘分，总是瞧见一次又一次。

　　穿过巷子会路过一个小公园，李琰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滑滑梯上的男孩。

　　"徐楷，下来呀？你只要下来我们以后就不欺负你了把你当好朋友。"

　　李琰琰的脚步停住了，她很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

　　果然不出她所料，男孩滑了下来。

　　徐楷还是穿的脏兮兮的，胸口的油渍像是从来没有清洗过，他的头发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嘴巴，他扭捏的站在那儿，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坏学生。

　　刚刚说要和他做朋友的男孩笑的非常大声，他身后跟的几个小男孩也是一副副嘲弄嫌恶的表情。

　　"我妈妈说过了不能和小偷的孩子一起玩，徐楷你真是个大笨蛋，我们怎么可能会和你成为好朋友啊！"

　　为首的男孩说完，立马笑容狡猾的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不一会儿，徐楷已经连人带书包都被塞进了旁边的小木屋里。

　　小木屋的顶是三角形的，上面画着可爱的小动物插画，小木屋没有门，只在两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窗户，窗户开的比较高，普通的孩子是够不着的，可因为几个男孩都长得人高马大的，几个人一起够着便将人一股脑的扔了进去。

　　看着几个男孩春风得意的走远，李琰琰还是没有动作，她呆了几分钟以为徐楷会哭闹会惊恐甚至大吵大闹，可是……都没有。

　　"你是要帮我的吗？"

　　徐楷没有抬头，他只是闷声闷气的低着头极小声的问了一句。

　　他立在封闭狭小的空间内，四肢僵硬无措。

　　李琰琰透过窗户看他，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小妹妹，你怎么可以踩公园里的摇摇木马呢？"

　　说话的是一个大妈。

　　李琰琰暗道一声麻烦，她虽然个子比较高挑却还是够不着窗户，她见沙场上摆着几个破旧的塑料摇摇木马便将它拉了过来。

　　当两人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起的时候李琰琰胸中莫名升起一股躁火。

　　"你是姐姐吧？弟弟就算再调皮也不能将他扔进那个黑漆漆的小房子里啊。"

　　李琰琰不动声色的扣着手指，脸色黑的可怕。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雪白的小皮鞋，那鞋上的蝴蝶结沾染上了泥土。

　　大妈家里就有两个孩子，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刚好与面前的两个孩子差不多大，两个人在家时就少不了争抢打闹，小孩子有时候爱闹恶作剧，她那个大孙女就经常将弟弟欺负的哭都不敢哭。

　　她存了先入为主的态度，看着李琰琰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你们是姐弟，是以后要相处一辈子的人，有什么事一定要好好说。”

　　他们都不是善于与人争辩的性子，李琰琰是不想与她浪费口舌，解释的多了只会被当成推卸责任，而徐楷则是纯粹有些不知所措。

　　待那有些过分热情的大妈离去，李琰琰迈起步子便往前走。

　　李琰琰感受着身后那道很有存在感的影子，从小公园离开，到她快要到家的时候，那个叫徐楷的男孩还跟在她身后。

　　"你要干什么？"

　　女孩回头，洁白的脸庞上是冷淡的表情，她看着距她有好几步远的男孩。

　　明丽的晚霞落下，在街道四处印出一道道不知名的画作。

　　徐楷手心冒出了一大片粘腻的汗液，他很紧张，紧张极了，鼓足勇气和对面的女孩对话。

　　"谢谢你。"

　　什么？李琰琰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用谢谢我，我什么也没做。"

　　她扭过头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徐楷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他捡起地上脏兮兮的书包。

　　到家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回来，徐楷饿极了，只见冰箱里还是和昨天一样空空如也。

　　他揉了揉空落落的肚子，这里有被球踢过的痕迹，他稍微揉的重一点便会疼的受不了，他干脆坐了下来，将自己整个人埋在膝间。

　　"琰琰，李琰琰。"

　　他有些不太熟练的吐出这个名字。

　　到家的时候李父李母都回来了，他们一个立在客厅的窗户前无声的抽着烟，一个坐在沙发上安静沉默。

　　气氛明显很不对，李琰琰轻手轻脚的准备回卧室，却被李母叫住。

　　"你姐姐在学校里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换好鞋，乖巧的站在李母面前。

　　李书疏大李琰琰两岁，她上六年级，李琰琰上四年级，两人的班级离的很远，有时候刻意躲避她甚至一天都难得见她一面。

　　"你和姐姐是亲姐妹，做什么都要互帮互助，为什么姐姐在学校里和一个男孩子走得很近的事情你却没告诉我？"

　　李琰琰大脑空白。

　　"说话！"

　　一旁抽烟的爸爸开口了，他语气有些难听。

　　李琰琰握紧了手，她不由自主的扣弄着掌心，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的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犯了错她要承担责任，为什么父母的重心永远都在姐姐身上，她更不明白的是，明明她也是他们的女儿，总让她感觉到，她是李书疏的附属品。

　　李书疏要学的钢琴，她要学。李书疏要参加的奥数比赛，她要参加，李书疏在学校的任何举动，在他们看来，自己都必须要了解清楚。

　　可是李书疏获得的荣耀并不会属于她，她也不是李书疏。

　　许芸竭力忍住自己的怒火，她冷冷的看了一眼乖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说话的女孩。

　　"李琰琰，你真让我失望至极，我把你和姐姐安排在同一间学校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能和姐姐好好学，可你回报我的都是些什么呢？参加个奥数比赛连初试都没有过就被刷下来了，是，妈妈知道你没有姐姐优秀，可为什么连姐姐在学校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还非得让班主任打电话告诉我？”

　　李琰琰不是对这些话没有感觉，她的心也是肉长的，只是大人根本不知道，只会慢慢的在上面撒盐然后告诉她，这都是为你好。

　　小皮鞋上的蝴蝶结在李琰琰回来的路上被她用纸巾擦干净了，看起来光洁如初。

　　她盯着自己的鞋子，只有她自己知道，鞋里的脚趾被她一遍遍缩紧又放松。

　　许芸真是受够了她这半个字也憋不出只会站在那儿当门神的样子，她语气嫌恶道："给我回你房间去，今晚不要吃饭了，你给我好好想想你到底犯了什么错。"

　　等到李琰琰回房间之前，她还听得到两人之间的交谈声——是关于她的。

　　"怎么同样都是两姐妹，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啊！"

　　是妈妈的声音，她继续又说道："我这样做都是为了她好啊，她现在学习也学不好，以后可以做什么呢？她就书疏一个姐姐，而且书疏那么优秀，她和自己的姐姐处好关系，哪怕以后我们不在了也有人照顾她啊。"

　　"哎呀芸芸，你就别生气了，琰琰现在还小，以后总会变的。"

　　"……"

　　李琰琰将门关上，她来到书桌前本来想打开课本预习，可瞥见了摆放在一旁的全家福后怎么也静不下来，情绪翻天覆地般向她涌来，她捂住自己的耳朵。

　　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洇湿了课本上方正的黑色字体。

　　她拿起笔筒里的中性笔，又打开抽屉里一个厚厚的密码本，她轻车熟路的解锁打开后便疯狂的在上面划动着。

　　一道道锋利的笔画跃然纸上，她疯狂发泄着自己隐秘的情绪，似乎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会好受一点点。

　　因为力度太大，纸张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她毫不在意的继续翻页，原来这本厚重的笔记本，前前后后竟全是布满了力透纸张的黑色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