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案》尘似镜

48、莫失亦莫忘

　　我对于曾经管她叫陈敝履这件事情感到一万分的歉疚和一万零一分的痛快。
　　而且我深刻体会到作为盟主的下人措辞该有多么的到位——他说“扔”，我简直想象不出任何一个其他字可以用来形容丢弃一个鼓鼓的麻袋时的动作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伤痕，也就是说商青河没有折磨她，但是既然商青河把她放了，就说明他手中已经握了牌，最大的可能就是陈拓向他臣服了——商老头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明显地难看起来。
　　我和他正四目相对间，陈宓醒了。
　　“咿呀”一声之后，她瞪眼看着我和商老头，瞪了没两秒她眼泪就滚滚而下，“盟主爷爷……救救我……救救我……”
　　“怎么了，小宓？”商老头任她抓住袖子，语气冷淡。
　　“我……”她哭得愈发起兴，“爹爹没有叛您！求盟主爷爷一定要救我！我……我中了长心！”
　　我和商老头都愣住了。
　　商老头音色略凝，“你说什么？”
　　“我被落先生下了长心……”她嚎啕起来。
　　“怎么会呢？”我一把扭过她的手，按了按脉，想起来我不懂按脉，于是把她的手往边上一扔，“落鹜有这么高级的东西？”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说是长心……吃了之后我胸口好痛好痛……”她仰起头，“就像是……被抛弃的绞痛一样……好痛……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她漂亮的脸上呈现出不堪回忆的颜色。
　　“是长心。”大魔王来了这里之后似乎瘦了一圈，本来就棱角分明的面孔看起来更是一点肉都没有了，我还真是看不出来她哪里像女人了，就算她穿得很女性化，姑娘的碎花长裙和一件月白的罩衫，头发斜绾，用丝带绑了，容貌微修，我还是继续坚持我的看法，“就像看着最信任的人背叛一样的痛，就是这种感觉了。”
　　“说得跟你经历过似的……”我多嘴道。
　　莫忘马上看向我，“我是经历过，有问题吗？”
　　“没没……”我举双手投降。
　　“你身边有缓药吧？”莫忘深吸了口气问我。
　　“有。”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一包名副其实的黑泥。
　　我囧了。
　　“哈哈。”莫忘出乎意料地笑起来，“还是我重新来配制吧。多做一些……璃儿总有一天也是要的。”
　　我本想说商璃的不急，你其实可以慢慢配，但瞥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忧伤之后我决定不说了，她好像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我想到这里，思念了一下周杰伦。
　　“我可以跟你学两手么？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我追上莫忘的步伐，回头望了一眼陈宓，只见她还在捧着心口对商老头哭诉。
　　不由地感叹她也是个可怜人，虽然我不喜欢她颐指气使的样子，却也不得不佩服她在落鹜身边受尽屈辱依然不卑不亢；虽然我不喜欢她和穆奶奶一起在背后数落我，却不得不承认我要是她我也不会免俗。何况她心心念念喜欢的两个人，一个尽管自始至终都深爱她，可在最后是不是也爱上了别人所以甘心赴死了呢？另一个从头到尾都将心门对她紧紧关闭，她连窥探一眼的可能都没有，就像有人说过最可悲的情人不是经常吃醋人，是连醋都没资格吃的局外人。要是再说到她大义凛然的父亲，放到现代社会，真算是要见者落泪闻者伤心了，哪有这样做人父亲的？不仅不去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还要趁机向长官表明自己的忠心不二！真是连老虎也跑不过！
　　嗯……说到老虎……这个冷笑话我好像用来开过谭轶忻的玩笑，不知道他这个傻瓜是不是还在痴等，小心变成望夫石啊！
　　我捂着嘴嘿嘿傻笑起来，“莫忘啊……山庄里有没有烟花……”我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哭了？”
　　她哭起来的时候总算像个女人了，咬着下唇，眼泪像珍珠一样淌下来，一颗一颗掉落在她衣服的前襟上。
　　“我想到一些事情。而已。”她浅浅一笑，“进来坐。”
　　商老头给她安排的房间很朴素，里面没有一贯华丽的装饰，只有一些药架子。
　　如我所料。
　　“这个是幻香。”我拈起一棵药草说道。
　　“对。”她笑了下，“你坐吧，我来配药，要喝茶的话自己倒吧。”
　　我不客气地找了个凳子坐下，桌上的茶还是温热的，我捂了一杯在手里，看她走来走去忙着配药。
　　“你拿了这么多东西……打算做一公斤？”我嘴角一咧。
　　“嗯……是啊。”她欣然承认。
　　“当饭吃？”我往嘴巴里塞茶。
　　“……我怕以后没机会给璃儿做了。”莫忘黯淡了一下，转眼又笑了，“璃儿像他娘，我很高兴。”
　　“好事。”我很肯定地说，“不过你为什么不肯跟商青河说你是女的？你要说了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语气颇有些指责。
　　“我……”她眼泪落下来，“你都知道了……”
　　“对，商璃都说了，我觉得这事情你们都有责任。”我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有点像，啧，教导主任？
　　“对，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静儿需要我的时候离开天草涯，更不应该还回来找她，最不应该的是我扮成男人让商公子误会。”她到现在还称呼商青河为公子，也是一种疏远么？“但是我不后悔，也没法后悔。”
　　“为什么？”我头顶上的天线竖起来。
　　“因为……他。”莫忘别过头去，“不说了，我们配药。”
　　我就知道从她嘴巴里套不出什么，不过套出来了也顶多是个八卦，不套也罢，只是她不愿意出头去解决商璃父子之间的误会让我多少有点介怀。
　　“你真的不肯去说说……？”我试图动摇她。
　　她摇摇头，“我说了又有什么用，他当年连枕边人都不信，难道会信我么？”
　　我闷了，说得也是，“看来问题还是在落鹜身上。”
　　“谁对谁错又有什么要紧呢……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过来帮我一把，莲心不在，只好麻烦你了。”
　　我应了一声过去帮手了，两人忙碌了快有一个小时，我陡然想起句话，“你刚才说你怕没机会给商璃做药是什么意思？”
　　我话都没说完就看到一条红色的线从她嘴角滑落，然后嘀嗒一声落到地上绽开一朵艳丽的小花。
　　她若无其事地用袖子抹了把，“别停下。”
　　“你在吃慢性毒药？！”我拧过她的肩膀，她不敢看我的脸，“为什么？！”
　　以前的大魔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我一巴掌拍在她脸上，“告诉我！为什么！这件事情并不都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这样！”
　　她被我摇得晃来晃去，闷声不吭，直到我摇到没力气，看着她直喘气她才轻轻地说，“韦静的事情我没法弥补，他的事情却只能用我的命来抵消。”
　　“什么意思……”我颓然地松开手。
　　“知道了对你并无好处。”她冷静地让我害怕，我退了一步，看着她的眸色冷然，“只有我死了，才能把这件事情变成永远的秘密。”
　　“你是个疯子……”我咬牙道。
　　“说得真好……”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是个疯子！我从来都在要求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我是个疯子……唔……”她又吐出口血，“疯子。”
　　眼看要入夜了，黄昏是逢魔的时候，难道她准备在这时候走火入魔？我开始觉得冷了。
　　“去关下窗子吧，苏慕紫。”莫忘稳定了下情绪，对明显胆怯的我道。
　　我乐得离她远点，穆疯子的光辉事迹在我心上是浓墨重彩的，我不想再加个人玩泼墨了。
　　关窗的时候窗隙间漏进一道风，房间里的蜡烛“忽”地一下被吹灭了，这屋子地处偏僻，本来就照不到什么光，蜡烛一灭居然就跟黑夜一样看不明白五步以外的人影了。
　　“莫忘先生请把蜡烛点上……”我刚说完就听到一声“啊”，语气惊讶，而且是个男声，接着就是一声闷哼。
　　电视剧里经常有的剧情是主角刚离开五秒钟某个重要证人就“咔嚓”挂了，所以我觉得刺客都是有前途的职业——这点掐得都不是一般的准。但当场景再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只能一片空白地站在原地，“韦……娴……？”我摸到桌边颤抖着用火折子点燃蜡烛，除了韦娴，我居然还看到了另一个人，我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里的人——商青河。
　　他的表情跟我如出一辙，惊恐而莫名。
　　“你杀了她……”我软软地倒在地上，扶住莫忘渐渐流失温度的身体，她的嘴角依稀带笑，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她……她……”商青河看着我一步步倒退，撞倒了椅子，“她是莫忘？莫忘是女人？不会的……不可能的！！”
　　“你来报仇？”我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不是！”他条件反射地回答，满脸的冷汗，目光涣散。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两个人怔怔相对了半天，他眼神凝了一凝，陡然乍身而起，一把捏住我的脖子。
　　“苏慕紫，你觉得你能忘记刚才的事情吗？”他阴恻恻地对我说，一边加大了力道，“不对，我觉得还是死人更保险，此刻不容我留下任何把柄！我虽然舍不得你……却更不想输给老头子，我不想被他指使一辈子！！”
　　我憋红了脸说不出话，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但手上渐渐没力气了……
　　我翻着白眼想：“天啊掉个神仙下来砸死他吧！”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道清冷的剑光斩在商青河的手腕上。
　　我在仰头落地的时候看到这张熟悉的冰块脸，竟然安心地憋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写不出来了……卡在结局……不知道让谁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