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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阳光的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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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有什么肥皂剧情能让我这个身经百炼的人还感到震惊的话,恐怕只有一件了——莫忘是女的。
我在听到“女”这个字从商璃嘴巴里吐出来的一刻就被雷翻在地了。
接着在商璃的整个叙述过程中我都在反复地默背一首诗,这首诗是这么说的:“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商璃在我暗自的节拍中说着事件的来龙去脉:“我大姨叫韦娴,还有一个名字你应该知道,她叫莫忘。我很小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就一次……以后爹爹就没让她再来过我们家。”
“为什么?”我问。
“因为爹爹以为她是男人。”商璃抿了口我给他泡的茶。
“一直以为?不会吧?你娘怎么不跟你爹说?”我急切地追问。
“呵,我娘以为我爹知道,都不过是一厢情愿,世上的事情本多就是这样的。”商璃说得很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所以说沟通啊!沟通重要啊!”《木兰辞》中间插播了一段联通广告。
“我爹爹你也知道的,我虽一直想要去找他的好处,但也晓得他这人自负、自闭又反复无常,常常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他琉璃似的眼睛看着屋角的一点,“也只有娘亲能这般忍受他……”
“你爹说你娘红杏出墙啊……”我本来想添一句“你娘果然也是人也会受不了”想想还是闭嘴了。
“嗯,爹爹话里的男子其实就是娴姨……这还是爷爷告诉我的呢!”商璃笑着,“爷爷说爹爹曾向他告状,说有男人与娘亲私通,爷爷斥他无理取闹,爹爹气愤不过才……才认识了奶奶的。”
“啊?”《木兰辞》再次退位禅让给《父与子》。
“很匪夷所思,对吗?但就是这样,伤心的、不能被理解的爹爹在苦恼的时候,是才不过十余岁的奶奶让他走出来的,奶奶当时是很好很好的人。”说到这里他忽然掀起眼帘盯着我的眼睛,“要是有个人也在你落入低谷的时候陪你哭,你会不会打心眼里喜欢上他呢?”
我心中微微一动,林非啊!我和林非认识就是因为她曾经陪我哽咽,所以我一直把她当作最好的朋友,并且坚信此志不渝。
“你会的,我也会的,爹爹再怎么反复多变,也是懂得感激的,不然他就不会收养云御静的儿子了。”商璃搓着陶杯,“娘亲让他怀疑,奶奶又使他快乐,他心中想必已经偏向奶奶了,只不过奶奶毕竟是爷爷的未婚妻子,爹爹僭越不得,再者,爹爹对娘亲用情已深,也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你爹对你娘用情很深?这我倒是看不出来嘛……”我嘀咕着。
商璃肯定地点点头,“爹爹自小就经常顶撞爷爷,有这么两趟还离家出走了。第一次出走他身无分文,很快就饿倒在街上,偏他性子又倔,怎么都不肯去钱庄取钱,要不是遇到娘亲,只怕要饿死了。”他笑起来,就像门外的桃花飘落般轻柔,“娘亲把他带回天草涯好生照料,喂了足有半余月的补药才让他又生龙活虎的,两个人的情份就是在天草涯结下的——娘亲以前每次与我提起这段往事,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莫忘应该也住在天草涯吧?”我继续背诵《木兰辞》。
“嗯,娴姨是该住在天草涯的,可巧她这段时间去了忘忧谷,连爹爹的一面都没见着。”商璃把茶杯放在桌案上,“娘亲与娴姨书信向来不断,也曾被爹爹见过两次,误会就是出在这书信里——娘亲管娴姨叫做师兄……呵呵……师兄……”商璃的声音苦涩,“爹爹向娘亲求亲的时候娘亲断然拒绝了他,因为她‘师兄’不在场,娘亲想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能少去?爹爹却以为她为了别的‘男人’而不肯嫁,这积怨也是从当时就开始了吧?爹爹第二次再去求亲,娘亲拗不过,终于还是在娴姨不在场的时候就嫁来了商家,娘亲性子极其柔顺,深得爷爷喜欢,嫁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商家都是和和美美的,爹爹也不和爷爷怄气了,我真是连想都想不出来的。你知道么?莲心的性格与娘亲有七分相似。”
我“啊?”了一声表示惊讶,谷莲心的性格其实我倒不太欣赏,感觉过于怯懦,总需要人护着疼着。
“后来又怎么了?”《木兰辞》快背完了。
“后来啊,娴姨找到家里来,狠狠将娘亲骂了一通,当时我才四岁吧,记得隐约,娘亲好像是和娴姨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爹爹闯进来了,娴姨走了,爹爹好生气好生气,又不肯说是为什么,对着娘亲发了一顿脾气,晚上也没有回来,之后……之后爹爹就再没来找过娘亲,娘亲天天只是哭,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爷爷想要从中调和爹爹却不愿听爷爷的,再然后……娘亲终于没能看我和梦儿长大……”商璃的手不自觉地抖动起来,“娘亲她……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啊……”
我抱住他颤抖不已的身子,“商璃……”
他没有哭,我听到他还在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爱得这么深的两个人能可以再也不相见……”
“这个是没有道理的……”我试图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娘亲为什么要叫莫忘作师兄?”
“慕紫你好笨!”商璃勉强维持着笑意,呼吸急促起来,“因为娴姨她一直用男人的身份行走江湖,娘亲也是习惯了,才唤她作师兄……这个……如你所说,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木兰辞》的最后一句说:“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是啊……我好笨……”我拍着他的背,“你爹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你看我这么笨都知道了,他会明白的,你们要把事情跟他说啊……”
“不会了,他会一直恨我,恨我抢走了筱筱,恨我当年知情不报,恨我……以为我是别人的儿子……他会一直恨我的……慕紫慕紫……你说是不是、是不是……他们都不要我,娘亲丢下我们,爹爹与我反目成仇,爷爷只想让我接替他的江山,连梦儿……连梦儿都骗我,离开我……”商璃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这段故事里的所有角色都没有错,错只错在他们的缄口不言,他们的各自为政。
我怀里的商璃终于落下眼泪,泣不成声。
我也至今才能真正明白商璃为何对谷莲心如此着迷,他是迷恋母亲的感觉,他自始至终在寻找的都是家的感觉。他把所有的脆弱都伪装在笑容的背后,商梦走了他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被所有人遗弃了,他不是不关心不爱,而是不敢去爱,他对身边人的温柔也正是他对身边人的保持距离,但他还是会感到痛,而且比其他人更痛,痛彻心扉。他如此珍视谭轶忻和苏慕紫这两个朋友,是不是也是一种无意识的寄托呢?
哭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商璃才虚脱般沉沉睡去。
我帮他掖好了被角,趴在床上看着他的睡姿,他是这样好看,精致玲珑,让人忍不住去喜欢,怎么他的亲生父亲反而会恨他呢?
门板轻响,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叫:“啊!苏姑娘!”
我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莲心你来照料他吧。”
“你要去……?”谷莲心蹑手蹑脚地接替了我的位置。
“我去拷问解药的下落,哈哈!”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十一说出来金香玉在哪里,我已经不能再看一次商璃失态的样子了,我怕我会连心都碎掉。
“你……”谷莲心看着我,眼神中流光溢彩般透出一种坚韧,“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一定要开口。”
我微微一怔神,这个女孩子……仿佛还有我所没能认识的一面……
管她呢!我走出房门,外边的世界亮堂得很,现在双剑合璧了,只是少了谭轶忻的身影。
商老头原来走得并不远,此时站在风流亭中抚着古琴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兀地抬起头来,“丫头出来了,璃儿睡下了么?”
我点头,“你在这里一个人弹琴吗?”
“很多时候,一个人才能想事情。”商老头眼角一抬,告诉我。
我笑了笑,“你在想什么?”
“老夫在想丫头的脸皮本事真是厉害,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商老头把手垂在身侧,长胡子飞在桃花的背景上,飘飘欲仙。
“嫉妒不来的~”我对他做了个鬼脸,“好了,我去找……”
“丫头等等。”商老头打断我,“你过来。”
我万般不情愿,“我有事呢……”
“过来。”他对我板起了脸。
我只好移驾到他跟前,“我真的赶时间,你快说。”
“你觉得……璃儿能胜任盟主一职么?”商老头看着我的眼睛问。
“他想要的不是盟主的地位。”我摊开双手。
“这又如何?”商老头眼皮微阖。
我懵了,这又如何这又如何?生在官宦世家本就身不由己,这一句“这又如何?”真是说得一字千钧。
“可他……”我说不出反驳的句子来。
“他心慈手软又毫无霸气,让他管一个江湖实在太难了。”商老头捋捋胡子。
“对啊对啊!”我连声附和。
“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商老头有意无意地看向我,“一个贤内助。”
“我不闲啊,我很忙的!”我连忙摆手,“我觉得贤内助的话还是谷姑娘好些。”
“你真的这么觉得?”商老头眼睛眯起来。
我“呃”了一声,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只能挣扎着说:“可是……”
“丫头也觉得不行,对么?”商老头的语气像是在跟我商量,“老夫为璃儿挑选妻室已经有些时日了,看来看去……还是丫头最合适。”
“我……”我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丫头意下如何?”商老头只道自己有八九成的把握,笑得□□。
“我……不是……”我吸了口气稳定情绪,“老头这么急着给商璃找老婆是因为商璃的毒呢还是因为江湖风云迫在眉睫?”
商老头的脸色青了一下,但只是转瞬而逝,马上又笑起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丫头还是鬼灵精。”他叹口气说,“老夫也不妨直言,这两者皆有之……”
“老头你不要担心啊,来,你看嘛,商璃和商青河之间只是一场误会嘛!你是知情人,你只要跟商青河坦诚相见,一切还是有转机的,江湖危机说到底也不过是你的家务事啦~不怕不怕啦~”我拍拍商老头的肩膀,“还有啊,我知道金香玉在十一的朋友手上嘛!我们找到十一,他就算再酷也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啊!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急着给商璃找老婆啊!这可是最笨的办法!”
“呵,丫头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且不说青河数十年的心结难解,就说这当前之势,就算他有心悔改也是骑虎难下了!”商老头苦笑了一声,“再者……这事可是璃儿与你说的?”
“是啊。”我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璃儿将这些事情闷在心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何今日他突然都跟你说了呢?”商老头意味深长欲语还休的爱好真是一点都没变。
我心下陡然一凉,“商璃商璃他……”
“初用疼痛如心绞,久之,惯;数月之后,不识人,唯有心念执著;愈年,则成傀儡,万物无知。”商老头把台词背了一遍,“老夫若说璃儿现在毒发已经不会痛了,丫头如何想?”
我呆掉了,喃喃地重复着:“初用疼痛如心绞,久之,惯;数月之后,不识人,唯有心念执著;愈年,则成傀儡,万物无知……万物无知……他!万物无知!”我又开始心疼,最近鼻子总是爱发酸,让我忍不住想要哭,“他是怕自己忘记才告诉我的……是怕忘记……忘记自己是谁……他不停地叫我的名字……商璃……”
“不过丫头方才提到的十一是……?”商老头果然是贵人多忘事。
“是田……古小王爷的下属。”我回答。
“丫头你说金香玉在他朋友手上?他朋友现在何处?姓甚名谁?”商老头一副天涯海角也要挖出来的坚定。
“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也是个皇亲国戚,因为他叫古奕。”我伸出食指点点下巴,“你认得吗?”
商老头脸上一阵喜又一阵忧,“古奕古奕……”
我拉住他的手臂,“怎么了?你果然认识这个人!”
商老头仰天大笑起来,“老夫当然认识!丫头!”他反握住我的肩膀,“小三王爷单名一个奕字,你说古奕是谁呢?哈哈哈哈哈哈!”
可惜他没有活在我的时代,不然他就可以长啸“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功夫”了。
“你没有‘可是’吧……”我想起他的面有忧色。
“可是……”他果然顺着我的话往下讲,“小三王爷刚离开霁英山庄。”
“啊!”我叫出来,“现在马上去追啊!”心里却有些费解,为何小王爷等于田小三等于古奕,十一却不肯直说呢?是我没有直问还是十一本身的问题?比如……他对他们之间的友情并不这么确认?我自己否认着,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田小三既然是王爷,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失踪了?王爷都能随便跑天下岂不是要大乱?金香玉其实就是一个借口,镇北王府丢的不是金香玉而是持有金香玉的田小三!商璃的药引竟然一直都在我们身边!而我居然到现在才想到,是不是该笑自己迟钝?
“不急不急……”商老头舒了口气,“知道药引在哪里就好办了……”
话音刚落,门口一个小厮急急来报,“太爷,不好了,陈……陈大小姐被扔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