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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坦白的傻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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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
我望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想念起了剑影萧声。
这个时候应该有个高高瘦瘦的人影,用玉刻了灵魂,削诗做了精神,裁天山上的冰雪凝为表情,他会在月光下抽出一把破旧但锋利无匹的剑,细细地走着每一个招式,旁若无人,孤芳自赏。
还应该有个温润如和风细雨的男子穿着月光做的外衣静静站在一边,嘴角边是恒久不变的笑容,无论谁看到他都会感到从心而发的温暖和安全,他会随着剑客的招式吹奏细腻的曲子,如高山月升,似流水低徊,直渗入我的心里。
可是他们都是谁呢。
我从床上爬起来,拢了拢衣服,拖着笈啪哒啪哒往外走。
更深露重,天气还是很冷的,我呼出一口热气,看它在黑夜里渐渐消散,抬起头,是亮汪汪的圆月,孤单单地挂在天上。
屋顶上一个淡漠的影子,手里把玩着一管玉萧,一次次把玉萧放到嘴边,又一次次放下。
“喂……你是……是叫云子漠吧?你在干什么呢?”我招呼他。
他背着月光,我看不明白表情,“为什么不上来?”他的声音比冬天还要冷。
我低头巡视,看到一架倒在地上的梯子,七手八脚把它竖起来,抖着腿往上爬,“来来,拉我一把,好高好高……”
云子漠动都没动一下,人如其名地冷眼旁观。
我心里有气,嘟起嘴巴靠自己爬到他身边,这才发现他脸上戴了一个面具,毫无表情的象牙色,反射着我的目光。
“你戴这个丑东西做什么?”我伸手想摸摸看,又觉得冒犯,讪讪缩回手。
他转用春风一样的声音回答我,“怕你看到我在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我有七分怒意,也有三分不好意思,因为我自知方才的动作确实不够雅观。
“我啊……我高兴。高兴能够重新认识你一次。”他说罢将玉萧再次递到嘴边,“刚才怕扰人美梦,总不敢吹,现在既然知道你没睡,想不想听我吹曲子?我吹得没有商璃好,可别见笑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反复念着“商璃”这个名字。
萧声起,淡淡萦绕在我的耳边,邈远而不可触摸,像冬日里的腊梅初放般孤傲。
“我说……”我小声地开口,“你们好像认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萧声不停,我得不到回答,只能看着月亮,这个山谷里所有的东西都被照得明晰得很,我甚至能看到潜伏在草丛里的兔子,很多兔子。一只两只三只……
原来这里还圈养兔子?
不过好可爱。我迷迷糊糊地想,撑着脑袋的手上没劲,数山羊容易睡着,没想到数兔子也容易睡着啊……
朦胧间手腕一紧,我下意识惊叫起来,“放开我!”
不知什么时候萧声已经止住,云子漠空出一只手来抓住我,而我正在做后仰的动作,眼看就要摔下去了。
听到我的话,他手上力道微松。
我赶忙又叫:“别放开我!”
面具后面传来笑声,“到底要不要放?”
“别放别放!”我反手抓住他,手腕很痛,就像是不久前刚刚脱臼过。
他用力一提,我稳稳地坐在了他身边,他语气呵责道,“你怎么还是这么笨?”
我不满地瞥他一眼,腹诽着明明是你吹得催眠,嘴里还要装傻,“哈哈哈哈……我以前很笨吗?你们认错人了啦……”
“嗯。”他一改之前的态度,肯定了我的“认错”说法,“她比你聪明多了。”
我反驳不起来,无奈地转开视线,假意看兔子。
“我认识她的时候,阿文已经认识她很久了。”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失落的味道。
“你在说谁?这个‘阿紫’吗?”我百无聊赖地搭上一句。
“对。”他抬起手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爹爹是整个江湖的大仇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要追杀他,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他带着我天涯海角地逃亡,但是每年都一定会回到这里,因为……我的母亲在这里。现在我每年还是都会回来,因为我爹我娘都在这里。”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说的两件事情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吧?
他一愣,摇摇头,“我想就这么和你坐着,一起坐着……”
“地老天荒?”我调侃道。
“对,地老天荒。”他没正经地接口道,侧脸上有碎发拂动。
“公子,你又认错人了。”我提醒他。
看到他寂寞的神色,我心生不忍,“你……你没什么朋友吧?如果有心事,跟我说吧,反正我也不认识你,不会把你的秘密到处乱说的。”说完又添上一句使用说明,“说乱点也没关系。”我也不打算当回事儿听。
他看着我笑,不说话了。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寒,“不、不说算了啊,我去睡觉了。”说罢作势要走,他果然伸手拉住我。
“别走。”他的眼睛里写着恳求,恐怕他长这么大都没有对别人这么低声下气过,“别走啦……陪着我。”
似乎有人在我耳边尖锐地叫着:“你别走啊!陪着我!”我神思一恍,手腕痛得厉害。
“你就这么怕我吗?明明是一个人,你对姓龚的和对我完全不是一个态度。”他又开始扯我不明白的东西,发现我的迷惘之后,他一笑,把面具重新覆盖在脸上,“我们从头说起好了。就从我为什么要带面具说起。我的爷爷是个大魔头,我从没见过他,我只见过奶奶。阿紫知道吗?是奶奶亲手把爷爷杀死的。”说完这句话他叹了口气,我在心里回答他:阿紫也许知道,但阿绿肯定不知道。他拖长了音调又开始继续叙事,“我爷爷是在一次重伤后摔落了断剑崖,落到了这个无忧谷,被我奶奶救起。之后的日久生情自是不必说,成婚也是理所当然。两人的生活可以用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来比拟,算得上是圆满。爷爷虽然没有提起,但奶奶知道他心中一直有个女人,从来忘不掉,奶奶欢喜他本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欣赏他的痴心不改,故也不以为怨怼,待爷爷还是很好很好的,只一心希望爷爷有朝一日能够忘记这个女人,全心全意地爱她。这个女人嘛……就是灵钗教主了,对江湖而言,我爷爷是有罪的,他杀了很多很多人,就全是为了她了。”云子漠露出一丝苦笑,“所以所谓的正义之士们一旦查知爷爷的住所就会不断派人来追杀他,然而本来无牵无挂的人一旦有了家庭,也就有了最大的弱点,故而爷爷为了护奶奶周全,这一生都没有走出过无忧谷一步,甘心隐姓埋名做一个无名之辈,其实从旁人看来,爷爷对奶奶,绝对是深爱着的。可是当局者迷,奶奶自己又如何知道?她心里总有一个疙瘩,觉得爷爷是为了报答她才娶她的,并且为此而愧疚,爷爷与她说了很多很多次,她依旧只是不信,后来——后来,她终于做了一件这辈子都后悔的事情。”他吸了口气,“就是长心——”
“长心?”我眨眨眼睛,“什么东西?”
“我忘了苏慕绿不知道。”他刻意重重咬了下“绿”这个字,揶揄地看着我,“长心是一种毒药,可以挖出人心里最深的愿望。不过在长心的药方里长心并无任何一种毒药,也就完全无药可解,因此长心才成为了天下第一毒。她配出长心之后趁爷爷喝醉酒的一天给爷爷服下了,想要让爷爷说出他的愿望,到底心里爱着的是哪个。女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奇异的想法呢?直接问不是更好吗?”他直视着我,仿佛在质问我。
我咳了一声,“你奶奶肯定很矛盾。想必给你爷爷喝了毒药以后也是痛苦地期待着会从他嘴里吐出一个陌生的名字来——虽然会让自己受不了,但这也算是……肯定自己的想法的一种做法吧……唔,眼见为实嘛……”我忽然想起一个形容词:自虐。很像是考试的时候明知道自己考得不好但是无论如何都想去看看分数的心情。
“令她失望的是:爷爷什么都没有说。她以为药效不灵验,却也宽心于没有得到答案。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知事情这才开始。之后每个月爷爷心口都剧痛不已,两人皆以为是旧伤复发,奶奶采集了天下灵药还是只能治其标,心里隐约有些担忧是长心的作用,又自欺欺人地否认掉。逾数月后,爷爷开始不识人物,只能勉强认出奶奶,连爹爹他都认不出来啦!后来他总是念叨着一个名字,然后数次要出去寻他心中的旧情人,奶奶知道他的心意之后更加内疚伤心。过了一年整,爷爷便像一个傀儡一样,终于为了见他念念不忘的女子而杀出了山谷,心中身上,再无半点感觉,连奶奶都制他不住。再后来爷爷当然是被武林中的正派人士杀得体无完肤,直到最后一天才恢复神志,拼死回到忘忧之乡,握着奶奶的手流了一夜的泪,对奶奶说,”他又吸了口气,然后吐掉,“‘我心里最深的愿望确是去见她一面,本来我以为此生心里都只有一个她,再容不下其他人,但渐渐发现我对你的亦为真情实意,并不是为了补偿报答你,只是因为爱你。可她被人所负,一生凄苦,我毕竟放她不下……莫灵……之后我却要回来,要一辈子与你相守,再不分离。’”他终于说完,目光投向月亮,面具遮住了他的心情,“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奶奶就对我说了这段过往,她的心情也许和我现在很像,需要一个和这件事情有关但又懵懂无知的人来分享她藏在心里的愁苦。”
“我懵懂无知?”我戳戳自己的鼻子。
“呵,不是么?起码你对我一无所知。”他自嘲一般说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说我爹爹的事情吧。”
我嘴角一抽,心里暗想:“你不是三年没说过话了吧?打算一次性把你祖孙三代的事情都说出来吗?我可不是为驴耳朵国王理发的人啊!”脸上还要表现得很憧憬,“说吧说吧。”
“我爹爹……算了,不说了,我看你不爱听。”他自动掐断话茬。
“没有啊!我很爱听的!”我口是心非。
他伸出手来掐了我一把,“你爱听?爱听到眯着眼睛打哈欠?”
“主要你爹爹的时代离我太远嘛……哈哈……不如你说说‘阿紫’和你的春花秋月吧!”我对八卦的爱好是始终如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