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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0过往·重复与畸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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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大胖饺子，您好，欢迎您来到《一千零一种死法》，目前所在位置关卡01。我是系统‘默认系统’。请问您有什么需求吗？可以与我进行直接对话。”
“查看任务。”
“十二点之前保持生存状态。”
程小慧在校长办公室里，对面站了一排老师。
陈姗姗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也是高中生了。做事情之前动没动脑子？有没有考虑过同学的想法、老师的想法、学校的想法？”
中田太郎和她并排站在一起，同样穿着藏青色的校服。
尹武一本正经讲：“学校的态度一向是很明确的，你们这次确实太过分了，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马甘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叫家长这种事情我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们也肯定不在乎。”
武述语气里透露出威胁：“这件事情现在已经上微博热搜了，压是压不下去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程小慧看看他，中田太郎也看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确定双方都没有剧本。
“都在校长室里了，还眉目传情啊！不得了不得了！”
老校长还是留着张天师时期的长胡子，一口气说完好像要气晕过去了。
他颤抖着手指着程小慧，又颤抖着指向中田太郎。
“你们要传情，就让你们传个够！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操场，手拉手坐在草坪中间，坐到放学，好好传情！”
眼前白光转换，世界弹指间被渲染成幻彩之城。
不踏实感扑面而来，迎头痛击，紧接着重重坠地。
程小慧和中田太郎手拉手坐着，屁股下并排摆放着两张老式木质课桌椅。
四周人声鼎沸。
正面对着的是足球门框，前头站了个略显消瘦的守门员：“兄弟厉害啊！”
那人冲中田太郎挤眉弄眼。
身边还有几个穿球衣的队员，正插着腰往另一边球门看着。
程小慧别扭地试图扭过身子张望：“先放开手。”
他俩松开手转身望过去，正是一场足球赛的尾声。巨大的显示屏上码放着比分和终场时间，映出两边观众席上的乌压压人影。
程小慧吓一跳，猛吸一口气。
刹那间那口气好像变成实实在在的固体，堵在喉咙口。
程小慧一手扭住自己脖子，一边大口喘气，还是无法呼吸半分。
“怎么了？”中田太郎揽住她的肩膀，焦急道，“到底怎么了？”
程小慧白眼一翻，很快就过去了。
再听到贱兮兮的调侃之后，中田太郎揉她发顶，小声说：“看来回头是触发死亡的条件。”
程小慧甩了甩头发，把解下来的皮筋放在中田太郎手心，一边重新用手指梳理发丝，心有余悸地摇晃了下自己脖子，点头说：
“太可怕了，那么突然就——”
“咔——”
脖颈发出一声脆响，程小慧不可置信地看到中田太郎不可置信的扭曲脸庞。
重来一遍后，中田太郎更小声讲：“可能……松手才是触发条件……”
程小慧刚要松手挠个头，听罢像是触着火一样放下。
周遭人声鼎沸，观众们雀跃欢呼，在老师的带领下为本校加油助威。
身着正式西装的教练在场边振臂高呼，情绪激动。
程小慧扭身看大显示屏，伤停补时五分钟。
正是二比二平。
主队正在开一个角球。
客队队员一个冲顶把球顶出，直直往中场方向高速旋转而来。
程小慧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料想之中的剧痛与眼前一黑没有如约而至，反倒是全场猛然间鸦雀无声。
中田太郎挡住了。
程小慧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球正稳稳当当在客队球门里滚动得缓慢。
全场几百几千双眼睛统统鹰隼般盯住中间这两把椅子。
程小慧脑袋顶仿佛烧得滚烫。
中田太郎一脚踢完本来还下意识想耍帅，开个玩笑求个表扬。眼神环视一周，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火急火燎将两人紧握的手往下一拽。
另一头牵着的人连忙看他，对方却脸色惨白。
还没来得及开口，中田太郎牵着程小慧就想往凳子底下钻。
别说两个人一齐往窄小凳子底钻是否可行，就算是程小慧这种身材的女生也不一定藏得住。
“幼不幼稚啊？”程小慧嘲他。
两个人头抵着头，屁股撅在外面。一想到还有整个绿茵草地的人关注着他们，程小慧脸红一阵绿一阵。
她有些怀疑自己莫非也是傻子，跟着这大傻子一起胡闹。
耳畔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草坪上扩开，仿佛草原上嘹亮的号子：
“老爷让你跟我们回去。”
程小慧再一次惊呆，拉着中田太郎就往外扯：“不是早恋校园设定吗？怎么还有贵族血统。”
中田太郎身材超程小慧好几个模子，好一会儿才站定。藏青色的薄薄的长袖校服在阳光下泛出透明的底色，因为炎热被拉开拉链，对襟子地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他看着这管家衣着的男人，穿着极其夸张的燕尾服，手上一只拐，白胡子上染着慈祥的笑容。
空气静止，在烈日的烧灼下发烫。
中田太郎虚弱地说：“不，我不能走。”
程小慧握紧他的手。
她是游戏玩家，照理说不会有与她无关的npc与npc对话。如果中田太郎真是辅助npc，断不会出现跳过她的剧情。
那么说对中田太郎是觉醒程序的猜测为否，这样一来，他说的自己的故事就不再是胡编的设定，而是真实存在的了。
“我不看这种文学作品。我是体育生，大学读的是营养学……”
“你的打戏太流畅了，一看就有功底。我练体育出生……”
“十七岁时母亲过世，父亲要到了我的抚养权。我从未见过他……”
这一切会不会就是他记忆的投射，而引发的剧情混乱。游戏仓与大脑形成链接，使得深刻记忆反向入侵游戏代码，造成npc错乱并形成剧情映射。
如果一个人的精神连接可以导致既定游戏世界体系的崩溃，那么他的精神信念到底要有多强大？这一份执念到底有多炙热？
这些东西，这个操场、这个比分、这个进球、这句拒绝，到底是重放还是颠覆？
他是在重温美好的回忆、人生的结点，还是为了一个决定而后悔至今、产生巨大的执念。
“我们跑吧。”
中田太郎脱口而出，两人相握的手同时一紧，继而接上一个相视一笑。
他们开始在广袤的草原上奔跑，身边羊群万里、牧童和曲。每一脚踩下去，都是踏上了轻云、越过了高山、乘上了狂风暴雨。
程小慧气喘吁吁地在教学楼背面的阴凉地方休息，一旁小卖部的胖老板娘大声功放韩剧。
她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同样扶着膝盖的中田太郎听着：
“我总觉得自己过不下去这生活，然后继续前行。
并不妄自尊大地认为这世界和我一样坦荡，亦不觉得自己的心透彻清明到什么地步。但是就是看不惯好多东西，无奈局限于自身的鄙陋无知。”
正是微微炎热的夏天尾巴，蝉声也不明朗了。
中田太郎想了想说：“不论外界怎么样，总有让我们可以前进的东西，让我们坚持的东西，也有内心恪守的让我们自省的东西。”
程小慧微微仰头看他：“心有所往、心有所止？”
中田太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生活总不能让我变成猫猫狗狗享福吧？”
“那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程小慧追问。
犹豫仿佛成为了实体，他顾左右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不，我不要听你的歌，我要听你的故事、你的生活。”
程小慧用力让两人相连的手摇一摇，
“你让我不要畏惧爱，而你又在怕什么呢？”
那场球赛像是终结了，操场那边再也没有了声音。人声鼎沸没了、故事也像是结束了。只有斑驳的树影摇曳着，在地上画出一个有一个小小的光圈。
“我从小就特别想要一位父亲。我小时候是踢球的，第一位教练过世的时候，我出席葬礼，想要戴孝，被他的儿子赶了出去。后来我把俱乐部教练当作父亲，伤退的时候他狠狠摆了我一道。我想明白了，没有父亲我依旧和妈妈过得很快乐。妈妈就过世了，他出现了。”
中田太郎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沉默了一会才继续，
“他说，儿子，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我们下辈子再算这笔账。可是，就算他混账成这样，我还是想要一个父亲。”
夏天的风粘腻又湿润，程小慧感到耳后的汗液积聚在一起，黏嗒嗒的很不舒服。
她说：“刚刚让你拒绝一个父亲，你一定很难受吧。”
中田太郎伤心地看着斑驳的墙壁，上面有着一些奇怪的白色花纹，似乎是用小石子刻画的：
“我创造了那么多去安抚别人，创造一个又一个美妙又梦幻的世界，可是又有谁来拥抱我破碎的心呢？”
程小慧听完浑身不由一怔。
中田太郎毫无察觉，继续说道：
“我就是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过普通人的日子。拥有刚刚好的财富和刚刚好的爱。吃地沟油炸鸡腿，拥有平平凡凡的爱人，和普普通通的茶米油盐。但是没有人给过我选择，没有人听过我说话。”
程小慧说：“你生活起伏，不快乐。”
中田太郎接道：“你日常平淡，却也不快乐。”
程小慧用手指描摹那些古怪的刻印，好像想要发现点轨迹：
“现实的压力让我渐渐变得，怎么说呢，不自由。而我没有传奇，只能仰望他人的精彩。你很精彩，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世界的过错。你也不要惧怕需要、畏惧前行，往前走吧，前面就是快乐。”
中田太郎突然说：“那我想再问问你，你今天过得开心吗？”
“中田，你还是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吗？”程小慧惨淡一笑。
中田太郎把头扭去一边：“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说。”
程小慧拉住他的手，用力捏得很紧很紧，似乎想要传递给他勇气：
“同一关卡出现两遍、系统故障、意识介入，游戏仓管理员随时有可能中断进程……你，还是不能说吗？”
中田太郎显然是犹豫了，他任凭自己的手被紧紧捏住，甚至手心里浸满汗液；“这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程小慧手上缓缓松了劲道，咧着嘴扯出一个苦笑：
“我的人生平淡无奇，这可能是我唯一一场狂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