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殇》原拓人

1、重会

　　留着这坠子，等我，终有一日，我将回还，用上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同一个梦扰了她十年，梦境中向她伸手的小童再美，都已成了梦魇。
　　她伸手沾了些胭脂，盖上了眼角曾经濡湿的痕迹。
　　秦淮河上成百花船游弋，单数这艘最是炫人眼目。头牌便是头牌，一日的缠头便的他人十日，座船当然也是没人及得上的宽敞。
　　眉目扫过翠纹素锦梨花裙，这明府专纺的华服煞是艳丽，披在身上更是锦上添花。
　　“便是今日，与自己来个了断。”她整理着裙裾，暗自告诉自己。
　　靠岸的台子下已站满了风流少年，岚筱弹琴自比中秋花灯引人的多。既然妈妈已经放话出来说今天出价最高的恩客将为岚筱梳拢，富家子弟自然都趋之若鹜，即使是穷小子，也想知道这向来卖艺不卖身的处子歌妓将要花落谁家。
　　锣鼓齐喑，灯火俱暗，小厮□□抬出梨花制的琴台琴凳，焚香摆琴，好一番周章才收拾停当，待岚筱从花船中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众人的脖子都要酸了。
　　岚筱抬眼往下一瞧，攒动的人头上似乎浮出了一个巨大的淫字。
　　“便是今日，与自己来个了断。”
　　拨弦静心，无射商的五音调子，琴声乍起，旁的动响就都灭了音息。
　　台下诸人皆是闭目聆听，初时还是附庸风雅，后来却都是月听越心酸，心肠软的还落下泪来，灰溜溜的退了席。
　　岚筱一曲毕，素手止了琴音台下雷动，不少人低声遣了小厮回家取银子，定要赎下这女子的今夜春宵。
　　妈妈起了价，台下应声便是不绝，琴台边檀香的味道还没有散尽，价码就已经加到了上万两。妈妈面上不作色，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亏得自己对她多年的照顾周到，岚筱今天才能卖出这个价，也不知这样色艺双绝的女子，什么时候才能再觅得到。若有一日再遇到，一定要更加落力的培养才是。
　　而台后的粉头却没有妈妈的这般好心情，早就将台前人从里到外骂了个遍。
　　小蹄子，过了今晚，你不也一样是万人之下的贱货？

　　过了今晚，便也是贱人。岚筱轻轻拨弄着琴弦，哂笑着向台下望，猜度着下面的男子终究会是哪个今晚会躺在她的牙床上。
　　谁都好，既然不是他。
　　一不留神泪珠滴到缎袖上，没声息地滑下去。
　　“这个，换你一晚，行不行？贱人？”正自出神，不防有人竟站定在面前，手中把玩着一个旧物。
　　很小的翡翠琉璃坠子，一看就是不值钱的玩意。
　　“就这么一个贱物，你就想买我们的头牌，哪里来的痴人，还不给我滚下去！”老鸨怒斥。
　　“贱物配贱人么！”那男子轻佻地张了老鸨一眼，那目光只一瞬，便将老鸨吓得没了声息。
　　知府大人也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低声在老鸨耳边说了几句，听得老鸨更是没了主意。知府挥挥手，八个丁夫将两口箱子台上了花台，打开箱子，黄澄澄的金锭子晃晕了众人的眼。
　　老鸨见这阵仗自也知道多说无益，谄笑着向那公子福了福，悄声下了台。台下众人见了知府也就悻悻地作鸟兽散了。不多时，台上台下，竟然只剩这两人。
　　“你不就等着这个坠子，等这一天么？我来了，带着这个坠子，买你一晚，你到底是受还是不受啊？”
　　“公子既然来了，贱人收受了便是。”岚筱笑着接过了坠子，抬头瞧这公子的脸：刀劈斧砍般的线条，豹子一样的眼神，若不是那记忆里依稀可辨的眉眼，岚筱真的不敢相信，这竟然就是她等了十年的人。
　　“那好，你今晚到知府府衙去，轿子会在岸上等，我不去你的花船，脏。”那公子用扇子拨响了琴弦，就着这余音，转身离去。
　　“徐将军，下官一定帮你打点好，包您今晚满意。”知府竟将笑脸摆得和老鸨的别无二致。

　　原来，哭都是哭不出时，便是人心冷到极处了。岚筱听着这琴音想。

　　知府的别院作了宁远将军的行辕，一抬小轿将岚筱抬到了府门口，自有婢子将她引到了偏房。
　　偏房里屋灯火阑珊，暗让人难受得透不过气，岚筱低着头进了月亮门，看见两个婢子正等她沐浴。
　　本来是旖旎的春光，每个人脸上的肃穆压得像是死了人一般，婢子们轻手轻脚地伺候着这位美貌地处子歌姬，恨不得让水声都消除了去。
　　“徐将军请岚筱姑娘稍后。”沐浴完后，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就这样穿着欲遮还休的薄纱小衣躺在床上，直到两个时辰之后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进来。
　　“兰儿，我的……我的……兰儿！”徐汶川瞧着岚筱，戏弄一样的念着男孩对那女孩旧时的称呼。
　　“阿川哥哥……”岚筱轻轻地动着唇，一个熟悉地组合从唇齿中吐出，显得格外陌生。